飛得極低，幾乎是擦著樹梢掠過，引擎的尖嘯聲撕破黎明的寂靜，充滿了挑釁和蔑視。
飛行員甚至故意做出翻滾、俯衝的動作，仿佛在東岸守軍頭頂盤旋的，不是偵察機，而是死神派來的、提前宣告毀滅的信使。
東岸，獨立團前沿加固觀測所。
觀測所深挖在地下，頂部是半米厚的鋼筋混凝土，外加一層圓木和夯土，隻留下幾個狹小的、用鋼板保護的觀測孔。
內部空間不大，點著兩盞馬燈，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煤油和煙草混合的味道。
蔣維國站在主觀測孔後，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貼著炮隊鏡的目鏡。
他穿著和士兵一樣的灰色冬訓服，外麵套著件普通的軍大衣，肩章上的上校軍銜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顯眼。
他聽到了西岸傳來的、夾雜著電流噪音的囂張喊話。
也聽到了頭頂日軍偵察機挑釁般的引擎轟鳴。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但拿著望遠鏡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臉上沒有任何“一切儘在掌握”的冷笑，隻有一片冰冷的沉靜，和全神貫注的凝重。
“團座，”周副營長蹲在旁邊另一個觀測孔後，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緊張，“鬼子的炮陣布得很開，偽裝也好，夜裡派出去的三批偵察小組，隻摸清了大致區域，具體坐標……很難精確到每一門。”
蔣維國“嗯”了一聲，目光沒有離開鏡片：“預料之中。甲種師團，沒那麼容易把底牌全亮給你看。”
他直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大幅作戰地圖前。
地圖上，永定河西岸被紅藍鉛筆劃分成了十幾個不規則的片區，每個片區都標注了數字編號，是根據偵察情報和日軍常規布炮邏輯劃定的高概率區域。
“我們的打法不變。”
蔣維國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清晰地響起，沒有激昂的口號，隻有不容置疑的冷靜，
“1到6號區域，是鬼子重炮最可能集中的地方，交給6門SFH18，負責反炮兵。”
“7到12號區域，是步兵集結地和前沿支撐點，10門sIG33盯死這裡。”
“13到18號縱深區域，38門105榴全覆蓋，打亂他們的預備隊和後勤。”
他的手指劃過地圖上更靠近河岸的一片帶狀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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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鬼子的機槍巢、觀測所、步兵散兵坑，32門75山炮負責敲掉。”
“30門75步兵炮，配合迫擊炮群，封鎖所有可能的步兵推進路線。”
“Pak36反坦克炮，隱蔽部署在一線反坦克壕後麵，鬼子坦克敢露頭，就給我敲掉。”
命令清晰，分工明確。
沒有任何“我早就知道鬼子會這樣”的未卜先知，隻有基於有限情報、戰場常識和火力優勢，做出的最合理的分配。
“關鍵，”蔣維國轉過身，看著觀測所裡幾名負責聯絡各炮群的參謀和通訊兵，語氣驟然加重，“在於觀測。”
“鬼子的炮一開火，必須第一時間抓住炮口焰，雙點交會算出坐標，越快越好，越準越好。這活兒，隻能靠前沿的兄弟。”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告訴近衛團所有前沿觀測組，還有高射炮、高射機槍陣地的人——”
“鬼子飛機來了，炮彈落下來了，哪怕就在腳邊炸，也得給我釘死在位置上！”
“眼睛不能離開觀測鏡，手不能離開電台！坐標報不回來，後麵的炮就是瞎子！”
“是！”
通訊兵嘶聲應道，抓起電話，一字不差地向前沿傳達命令。
蔣維國重新走回觀測孔，看向外麵。
天色又亮了一些。
東方的魚肚白逐漸擴散，將一片慘淡的、鐵灰色的天光，灑在永定河冰凍的河麵上，灑在兩岸對峙的千軍萬馬之上。
東岸陣地上，依舊安靜。
但在這片寂靜之下，是已經繃緊到極致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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