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兩張寬大的畫案被安置在水閣中央開闊處，上好的宣紙、各色顏料、大小不一的毛筆一應俱全。
李雲霏當仁不讓，率先走到一張畫案後，挽起袖子，目光倨傲地瞥了黎羨一眼。
黎羨則在眾人的注視下，有些拘謹地走到另一張畫案後。
她看著眼前琳琅滿目的畫具，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化形前那數百年的寂靜凝視，回憶著山川草木的紋理，日月星辰的光影，花鳥蟲魚的姿態……那些早已融入她骨血裡的畫麵。
長公主笑道：“既是壽宴助興，題材便不限了，二位可隨心而畫。以一炷香為限，如何？”
“謹遵殿下吩咐。”李雲霏拱手，隨即胸有成竹地提筆蘸墨。他早已想好，要畫一幅《鬆鶴延年圖》，鬆樹蒼勁，仙鶴飄逸，最是應景又能彰顯功底。
黎羨卻沒有立刻動筆。她微微閉了閉眼，似乎在感受著什麼，又像是在腦海中勾勒。
片刻後，她睜開眼，目光沉靜下來，先是用清水潤了潤筆，然後才從容地調起色來。
她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與此刻緊張氣氛格格不入的悠然，彷彿不是在進行一場關乎百兩黃金的比試，隻是在自家的庭院中，隨意描摹心愛的景緻。
水閣內漸漸安靜下來，隻餘下輕微的呼吸聲和筆尖觸碰紙麵的沙沙聲。眾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
李雲霏下筆如飛，勾勒、皴擦、點染，技法嫻熟，顯然功底紮實。
他畫的是一株紮根於嶙峋怪石之上的古鬆，枝幹虯結，鬆針如雲，一隻仙鶴單足立於鬆下溪畔，引頸長鳴，意境高遠。
不少懂行的賓客暗暗點頭，李公子確有真才實學，這畫已得顧大師幾分神韻。
而黎羨這邊，畫法卻有些“古怪”。
她並不先勾勒輪廓，而是用極淡的墨色和清雅的色彩，大片大片地渲染鋪陳。
看似隨意，可色彩過渡之自然，光影層次之豐富，竟彷彿將人瞬間帶入了一個氤氳著晨霧、浸潤著朝露的幻境。
漸漸地，畫麵中央，一株桃樹的輪廓在朦朧的背景中若隱若現。
那不是一株具體的桃樹，而更像是一種意象，一種凝聚了數百年寂寞守望與繁華綻放的精魂。
桃花灼灼，有的含苞待放，嬌羞怯怯，有的熱烈盛開，彷彿能聞到香氣，有的已隨風飄零，淒美決絕。
樹下，隱約有溪流蜿蜒，落英繽紛，溪畔似乎還坐著一個小小的、看不清麵容的身影，正仰頭望著那滿樹繁花。
她的畫，沒有李雲霏那樣明確的主題和精巧的構圖，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直擊人心的靈氣與神韻。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過去。
“時辰到。”長公主身邊的侍女輕聲提醒。
李雲霏誌得意滿地放下筆，對自己的作品顯然十分滿意。
他看向黎羨，卻見她剛剛擱筆，正對著畫紙輕輕吹氣，讓墨跡快些乾涸。
“請殿下與諸位品評。”李雲霏朗聲道，示意侍女將自己的畫作擡起展示。
《鬆鶴延年圖》展現在眾人麵前，頓時引來一片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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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鬆樹蒼勁有力，仙鶴栩栩如生，李公子果然得了顧大師真傳！”
“構圖精妙，寓意吉祥，實乃佳作！”
“筆法老到，非十餘年苦功不能至此啊！”
李雲霏聽得心中舒暢，下巴微揚，看向黎羨的目光充滿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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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也含笑點頭：“李公子此畫，技法純熟，意境高雅，甚好。”
她目光轉向黎羨，“黎探花，你的畫作，也讓本宮瞧瞧。”
黎羨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唇，示意侍女將畫作小心擡起。
當那幅《桃源春曉圖》完全展露在眾人眼前時，原本喧鬧的水閣，驟然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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