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宮廷舊事，富察琅嬅自然是知道的，把自己這個嫡女嫁入寶親王府，就相當於把整個家族綁在了寶親王的船上，富察家不可能一點消息都不去打聽。
寶親王府原來那個樣子，想打探點消息，對富察家來說，簡直如同探囊取物。從弘曆小時候在圓明園的日子，到他回宮後的種種，事無巨細，都查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弘曆小時候並不得寵，因為生母不得先帝喜歡，隻能安置在圓明園裡，身邊也沒什麼得用的奴才，除了乳母，就是安排在院裡的粗使下人。
如今那個姓趙的嬤嬤，當年也不過是一個粗使宮女罷了，年紀大了，做些雜活，但人很老實，是個實心眼，不曾因為他不得寵就懈怠半分。
後來弘曆回到了紫禁城，帶來的也就是三個奴才，一個乳母，一個太監，還有一個就是那個趙姓宮女。
再後來，那乳母死得不明不白，說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七竅流血而亡。最後事情雖然壓了下來，也不許人往外傳，但宮裡怎麼可能沒有看見了的眼睛？
分明就是烏拉那拉氏派人暗害的。
一個奴才的命，悄無聲息，驚不起半點水花。
自那之後，弘曆便不再信宮裡的人了，一應起居照顧交給了趙嬤嬤，便當她是第二個乳娘。
如今，他竟想放了烏拉那拉氏？一個太後就夠自己煩的了，竟還想再來一個？
不管這個烏拉那拉氏是不是她認識的宜修，
青櫻的枕頭風，倒是吹得他什麼都忘了。
“皇上，”她彷彿不經意間開口，“後宮不得幹政，這朝堂上的事情，臣妾便不懂了，一切有皇上聖心獨斷。隻是看著皇上這幾日唇乾舌燥，眼中都起了血絲，臣妾實在心疼，今日給諸位守靈的宗親備了綠豆湯，不若叫蓮心也去拿一碗來，給皇上潤潤喉吧。”
殿裡突然安靜了一瞬。
弘曆端著茶盞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的臉色，在燭火下一點一點地變了。
臉上的神色從疲憊變成了一種混合著驚懼與憤怒的表情，那盞茶盞在他手裡微微晃動，茶水盪出來，濺在手背上，他也渾然不覺。
“綠豆湯。”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富察琅嬅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溫和地看著他，彷彿隻是隨口提了一句家常。
綠豆湯。
就在這一瞬之間，他似乎回到了那個夜晚，他一心想著刻苦用功，努力讀書討皇阿瑪開心，就連乳母端上來的綠豆湯也拒絕了，還讓乳母喝下。
結果就是鋪天蓋地的血色，他還記得乳母七竅流血的樣子，還記得那天晚上，通往碎玉軒的宮道，像永遠沒有盡頭一樣，越跑越黑。
“皇上？”富察琅嬅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幾分擔憂，“皇上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弘曆睜開眼，看著她。她的目光溫和而關切，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曾暗示。
又過了一會兒，弘曆才像是回過神來，看著她，目光柔和了幾分：“琅嬅，今日多虧了你。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著吧。明日還有喪儀，別累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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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琅嬅站起身，福了福身：“那臣妾告退了。皇上也早些歇著，保重龍體要緊。”
弘曆點點頭，看著她轉身走出養心殿。
簾子落下，殿裡重歸安靜。
他怎麼就把這事忘了呢？
這些日子，張廷玉屢次諫言，他明知道張廷玉為的不過是一個恪守禮教的名聲，卻因為青櫻，不斷被說動。他始終想著，青櫻家中在朝中無人，她給自己做妾是委屈了，要好好補償一番。
太後如今權柄太重，前朝後宮都要插手，本就是半路母子，若把烏拉那拉氏放出來，讓她和太後分庭抗禮，他正好從中斡旋。
帝王之術，權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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