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的，人聲馬聲車輪聲混在一起嗡嗡地響。馬車慢下來，一步一步往裡挪。空氣變了——從田裡的麥苗香變成了城裡的煤煙味和牲口糞味，還有街邊攤販賣烤餅的焦香。
沈念把車簾放下來。
永寧侯府的門房遠遠看見馬車就迎出來了。老劉頭小跑著過來，一邊招呼小廝搬腳凳一邊往裡傳話。沈念下了車站了一會兒——兩條腿坐了一整天車僵了，膝蓋彎裡酸酸的，腳踩在石板地上感覺地麵還在晃。
懶雲居還是老樣子。
院門推開，小魚池裡的錦鯉擺著尾巴遊過來，嘴巴一張一合的以為是喂食的人來了。菜地幾天沒打理冒了幾棵雜草，薺菜抽了薹開著細碎的白花。暖閣的躺椅空著，墊子上落了一層薄灰。春草拿雞毛撣子撣了撣，灰揚起來在夕光裡飄著亮閃閃的。
沈念在躺椅上坐下來。椅麵貼著後背的感覺熟悉得讓人犯困。她把腳從鞋裡褪出來蜷上去，後腦勺枕著椅背上的軟墊，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橘紅變灰藍。隔壁廚房傳來蘇姨娘和春草歸置東西的聲音——臘肉掛哪兒、蘿卜擱哪兒、莊子上帶回來的新米跟原來的陳米要不要摻在一起。聲音隔著牆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沉在水底聽岸上人說話。
晚飯是蘇姨娘用帶回來的臘肉炒的蒜薹，又煮了一鍋蘿卜湯。臘肉切得比周嬤嬤厚，炒出來肥肉部分還帶著嚼勁，不是蒸化在飯裡的那種。蒜薹是莊子上帶回來的，嫩得一掐就斷，炒出來還是翠綠的，嚼著哢嚓哢嚓響。蘿卜湯燉得久，蘿卜塊燉透了，筷子一夾就散，湯裡擱了蝦皮提鮮。沈念喝了兩碗，把碗底的蝦皮都撈乾淨了。
飯後她去給老夫人請安。老夫人剛念完佛經，手裡還捏著念珠，看到她進來，念珠擱在案上招手讓她過去。沈念在老夫人腿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把莊子上的事挑幾樣說了——桃花開得好，河邊的野鴨子肥，莊子的婆子做的臘肉蒸飯特別好吃。
老夫人聽著聽著笑了。“你呀，出去一趟記回來的全是吃的。”
“還有。帶了臘肉回來，祖母明天過來，讓娘蒸給祖母吃。”
“好好好。”老夫人摸了摸她的頭，“瘦了點。莊子上的飯不如府裡精細，倒是把你吃瘦了。”
沈念想說沒瘦，婆子做的野菜餅和臘肉蒸飯比府裡的精細點心養人。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笑了笑說那祖母明天多給我夾幾筷子菜。
從老夫人院子裡出來，天已經黑透了。回廊上的燈籠點起來了，橘黃色的光一團一團的，照得石板地上一圈一圈的亮。夜風從回廊那頭穿過來，帶著廚房那邊飄來的炊煙味和洗衣房那邊飄來的皂角味。丫鬟們端著茶盤來來往往，看見她停下來行個禮叫一聲“五姑娘”，然後匆匆走過去。
她走到回廊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莊子上這時候應該很安靜了——周嬤嬤收了碗，黃黃趴在廚房門檻上，葡萄架上的嫩葉在夜風裡翻動著，竹林嗚嗚地響。這裡不一樣。這裡燈籠亮著，丫鬟們走著，隔壁院子傳來說話聲，遠處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篤篤篤的。
都很好。
回到懶雲居，蘇姨娘已經把帶回來的東西都歸置好了。臘肉掛在廚房梁上，用紗布罩著防蒼蠅。蘿卜碼在竹筐裡擱在陰涼處。那壇醬放在牆角，壇口封著紅紙。帶回來的東西把廚房塞得滿滿當當，蘇姨娘站在廚房中間轉了一圈說這下好了，夠吃一陣子了。
沈念脫了鞋爬上床。床單是新換的，漿洗過的粗棉布貼著腳底沙沙的。窗紙外映著院子裡燈籠的光，昏昏的一小片。蘇姨娘吹了燈，光暗下去，隻剩窗紙上那一小片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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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嗯？”
“莊子上真好。”
蘇姨娘在黑暗裡笑了一聲。“那下次還去。”
“嗯。”
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蟲叫——不是莊子上那種細細碎碎的蟲聲，是侯府花園裡養的蟋蟀，叫聲清脆響亮，一聲一聲的像在敲小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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