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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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叫第二遍的時候春草起來了。
沈念聽見她在黑暗中摸索著穿衣裳，布料窸窸窣窣的，然後是打火石碰撞的聲音，一下，兩下，第三下火星濺起來點亮了油燈。昏黃的光在屋裡鋪開，把柿子樹的影子從窗紙上衝淡了。蘇姨娘也醒了，輕聲催沈念起來穿衣裳——天還早，但收拾收拾就亮了。
沈念從被子裡坐起來。莊子上的清晨比侯府冷，空氣裡有股濕漉漉的涼意從門縫底下鑽進來，貼著小腿往上爬。她套上夾襖，係扣子的時候手指僵僵的，係到第三顆才係上。春草端了洗臉水進來，水是灶上現燒的，冒著白汽。她把手浸進去，燙得嘶了一聲，但沒抽出來——燙過之後手指活過來了。
收拾完天剛蒙蒙亮。院子裡的東西被晨光勾出輪廓，葡萄架、柿子樹、石桌石凳，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細紗。廚房亮著燈，婆子的身影在窗紙上晃動。灶膛裡的火光從門縫透出來，橘黃色的一長條鋪在濕漉漉的地麵上。
早飯是昨晚剩的魚頭豆腐湯煮的麵。湯在灶上煨了一夜，魚骨都燉化了，湯色奶白奶白的，麵是現擀的切麵，下到湯裡滾兩滾就撈出來。婆子給每人碗裡臥了個荷包蛋，蛋黃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來跟湯和在一起。沈念把麵吃完了，湯也喝乾淨了，碗底隻剩幾片薑。
裝車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春草和莊子上的丫鬟來回搬箱籠，蘇姨娘在屋裡最後檢查一遍有沒有落下東西。沈念站在葡萄架下看著她們忙。石桌上放著婆子塞給她路上吃的——一包芝麻糖，一包炒黃豆，都用油紙裹著麻繩紮得緊緊的。炒黃豆還是熱的，隔著油紙能感覺到溫度，豆子的焦香味從紙縫裡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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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五姑娘，蘿卜給您裝車上了。挑的小的嫩的那種，回去擱兩天就甜了。臘肉也裝了一條，用布裹著壓在箱子底下，回去掛在通風的地方能吃一夏天。”
沈念道了謝。婆子說不謝，下次再來，三月三過了還有五月五，莊子上的粽子包得好，糯米是自己種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帶著笑，但笑裡麵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沈念移開目光去看柿子樹上剩下的幾片老葉子。去年秋天沒落乾淨的，在枝頭掛了一整個冬天，邊緣碎成了鋸齒狀，風一吹沙沙響。
侯爺從正房出來，換回了侯府的衣服，藏藍色的袍子，腰帶係得緊趁。柳氏跟在後麵，手裡拿著他的馬鞭。侯爺站在台階上看了看天，說今天是個好天，路上不會吃灰。然後大步往馬房走，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囊囊響。
沈景然把沈念的箱子拎上車，回頭看見她站在葡萄架下，走過來。“走吧。再不走太陽高了路上該熱了。”
沈念走出籬笆門。走到土路拐彎的地方她回頭看了一眼——莊子蹲在晨光裡，青磚灰瓦，兩棵柿子樹立在院子中間，枝丫上掛著幾片枯葉和無數嫩芽。廚房的煙囪還冒著青煙，淡淡的一道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葡萄架從籬笆牆上方露出來一截，嫩葉在風裡翻動著。她轉回頭繼續走。
馬車在莊子門口等著。三輛車排成一排，馬夫蹲在車輪邊檢查韁繩。沈念上了第三輛車，蘇姨娘已經在裡麵了，靠著一個包袱閉著眼。車廂裡比來的時候擠——多了莊子上塞的東西，蘿卜、臘肉、乾菜、一壇子醬、一布袋新米。東西堆在座位底下和腳邊，沈念把腿蜷起來擱在一個布包上。布包裡大概是那壇醬，硬邦邦的，硌得腳踝不舒服。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土路上的石子，車廂晃了一下，蘇姨娘睜開眼睛看了看又閉上。沈念掀開車簾往回看——莊子越來越小，籬笆牆變成一道灰線，柿子樹的輪廓模糊了，最後隻剩下那片桃花林，粉粉的一小片貼在灰綠色的山坡上，像一塊補丁。
馬車拐過彎，桃花林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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