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西山圍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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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營地熱鬨起來。出去圍獵的人陸續回來了，有的騎著馬，有的步行，有的手裡提著獵物——野兔、山雞、狐狸，還有兩隻鹿。沈念遠遠看了一眼那兩隻鹿，鹿角還在，眼睛閉著，躺在板車上，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棕紅色的光。
林婉清從大帳那邊跑過來，臉上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風吹亂了。她在沈念旁邊坐下來，喘了口氣。
“五妹妹，你沒去看，皇上射那隻最大的鹿的時候，全場都在喊‘萬歲’。那隻鹿角有這麼長——”她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皇上說要把鹿角做成筆架，送給你。”
沈念愣了一下。“送我？”
“嗯。皇上親口說的。說‘沈五丫頭喜歡寫字，這個給她當筆架’。”林婉清的語氣帶著羨慕，“五妹妹，你連筆架都是皇上送的鹿角做的，你知道這是什麼待遇嗎？”
“什麼待遇？”
“我爹說，這是‘恩寵’。天大的恩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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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想了想。“恩寵能當飯吃嗎？”
林婉清被噎住了。她看著沈念，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最後她歎了口氣，從碟子裡拿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用力嚼著。
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營地點起了篝火。火堆不大，但燒得很旺，火苗舔著夜空，把周圍的人和物都染成了橘紅色。烤鹿肉的香味從火堆那邊飄過來，濃得化不開，混著鬆木燃燒的味道，在營地裡彌漫著。
沈念坐在躺椅上，手裡端著一碗烤鹿肉。肉切成了薄片，烤得外焦裡嫩，表麵撒了一層鹽和孜然，咬一口，汁水在嘴裡炸開，帶著一股野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她吃了一片，又吃了一片。
“好吃嗎？”長公主坐在她對麵，手裡也端著一碗鹿肉。
“好吃。”
“比你府上的紅燒肉呢？”
沈念想了想。“不一樣。紅燒肉是家裡的味道。鹿肉是外麵的味道。”
長公主笑了。“外麵的味道是什麼味道？”
“不用想事兒的味道。”
長公主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把碗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沈五丫頭，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圍場躺著，多少人羨慕你？”
“不知道。”
“所有人。”長公主把茶盞放下，“他們騎馬跑了一天，射箭射得胳膊疼，腿被馬鞍磨破了皮，回來還要應酬、敬酒、說客套話。你呢？你在這兒躺了一天，吃了桂花糕，喝了茶，現在又在吃鹿肉。他們拚死拚活打來的鹿，你躺著就吃到了。”
沈念想了想。“那他們也可以躺。”
“他們躺不了。”長公主的語氣認真了一些，“他們要是躺了，明天就有人頂他們的位置。你不一樣。你躺了，沒人頂你的位置。因為你的位置就是你躺的那張椅子。”
沈念沒接話。她把最後一片鹿肉吃了，把碗放在小幾上，在躺椅上靠下來。篝火的光在她臉上跳動著，一會兒亮一會兒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天上的星星出來了。不是一顆兩顆，是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天空。銀河從東邊橫到西邊，淡淡的，像一道被人用手指劃過的痕跡。篝火的光映在天上，把靠近地平線的那片天染成了橘紅色，跟墨藍色的夜空混在一起，像一幅沒調勻顏色的畫。
沈念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她想起上輩子加完班回家，走在路上抬頭看天，也能看見星星。但那時候的星星跟現在不一樣——那時候的星星是灰蒙蒙的，隔著一層霧霾，像隔著一層臟玻璃。現在的星星是亮的，清的，一顆一顆的，像有人拿針在黑色的布麵上紮了無數個小孔，光從孔裡漏出來。
“五妹妹，該回去了。”春草站在旁邊，手裡抱著包袱。
沈念坐起來，把披風疊好放在躺椅上。躺椅明天會有人收，不用她操心。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跟著春草往馬車的方向走。
經過大帳的時候，她看見皇上站在帳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茶，正看著篝火的方向。他看見沈念，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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