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自我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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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是被柿子樹上那隻烏鴉叫醒的。
準確地說，不是叫醒——她根本就沒怎麼睡。天快亮的時候迷迷糊糊闔了會兒眼，夢裡全是零零碎碎的片段：一把月白色的傘撐開在太陽底下，謝景辭坐在石凳上翻點心碟，他的手指停在桂花糕上方，偏過頭來看她，眼尾微微彎著一個弧度。她想開口叫他，嗓子卻發不出聲，一急就醒了。
她睜開眼，晨光已經從窗格子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斑。頭頂的承塵還是那塊淺灰色的水漬，枕頭還是那個茶葉菊花枕，被子還是那條曬過的棉被——什麼都沒變，可她覺得什麼都變了。
沈念沒有像往常那樣醒了就喊春草端熱水，也沒有翻個身接著睡。她平躺著，把右手從被子裡抽出來舉到眼前，手指張開又合上，反複了兩三次，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是自己的。
手是自己的，腦子卻不像自己的了。
她昨晚失眠到四更，翻來覆去把自己和謝景辭從認識到現在的每一件事都掰碎了想過。從假山洞裡遞過來的桂花糕，到偏殿裡替她擋風的肩膀；從馬球場上放棄比賽朝她走來的腳步，到江南千裡迢迢定製回來的遮陽傘。一件一件，她以前全都歸結為“搭子情誼”，打死不認別的。可昨晚她躺在這張床上，把所有的事串成一條線，終於不得不認了——這世上沒有哪個搭子會做到這種地步。這分明是一個人把一顆真心掰碎了，揉進了每一件她日常用得著的小東西裡。
而她呢？她早就把這顆心妥妥帖帖地接住了，隻是嘴上不承認。
“春草。”她終於開口喊了一聲，嗓子有點啞。
春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熱水盆，一進門就愣了。她家五姑娘已經自己坐起來了，正靠在床頭愣神。被子堆在腰上，頭發散了一肩膀，眼睛底下有兩片淡淡的青影，可眼神卻跟平時不一樣——平時早晨醒來她眼睛是半眯著的，跟沒睡醒似的，今天卻睜得又清又亮，像是心裡有什麼事終於落了地。
“五姑娘，您昨晚沒睡好？”
“嗯。”
“要不要再躺會兒？反正今天也沒宴席，不用出門。”
“不躺了。”沈念掀開被子下了床，趿上鞋走到窗邊推開窗。深秋早晨的涼風呼地灌進來，帶著竹葉的清氣和她娘在院子裡種的菊花香。“我有事要想。”
春草端著水盆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今天的五姑娘像是變了一個人。說變也不對——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副懶洋洋站沒站相的樣子，可眼睛裡那層一直模模糊糊的東西像是被擦掉了，露出了底下的篤定和清亮。
洗漱完，沈念沒像往常那樣直接癱進搖椅，而是端了碗小米粥坐在石桌邊慢慢喝。蘇姨娘端著一碟新醃的蘿卜皮從廚房出來，一眼就看見女兒坐在石凳上——不是躺著，是坐著，腰板雖然不算直，可至少屁股是在凳子上的。蘇姨娘腳步頓了一下，把碟子放下，也在石凳上坐了，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女兒。
“昨晚沒睡好？”蘇姨娘問，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好像昨晚那番對話沒發生過。
“嗯，”沈念攪著碗裡的粥，“想了些事。”
“想通了？”
沈念抬頭看了她娘一眼。蘇姨娘的表情平平淡淡的，手裡捏著一塊蘿卜皮慢慢嚼，眼睛裡卻有一點壓不住的期待，像是等了很久的話終於要聽到答案了。沈念忽然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攪粥，耳根悄悄漫上一層淡粉。
“算是通了。”她聲音不大，但很穩。
蘇姨娘沒急著追問，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嚼著蘿卜皮。她太懂自己的女兒了——這孩子從小就是屬核桃的，外殼硬得很，非得她自己想透了才會開口。你催她，她反而縮回去。不催，她倒是願意一點點往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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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粥喝了小半碗之後，沈念放下了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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