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謝景辭的“自我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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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景辭在書案前坐了一整夜。
阿九中間進來添過兩回燈油，每次推門都看見他家世子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背挺得筆直，左手邊攤著那份已經封了火漆的家產清單，右手邊是一疊寫廢的信紙。他從來不知道他家世子能寫這麼多字。在朝堂上寫奏章，謝景辭向來是能短則短，一份折子從頭到尾不超過三百字，同僚開玩笑說看靖王世子的折子最省眼力。可今晚他寫了滿滿一疊紙，有些隻寫了開頭就揉掉了，有些寫了半頁又劃掉，有些寫完了卻擱在旁邊沒裝信封。
阿九最後一次進去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從深黑變成了淺灰，枝椏間漏出第一縷蛋青色的天光。謝景辭終於放下了筆，麵前隻剩一張紙，紙上隻有一個字。
“意”。
沈晚意的意。
他把這個字寫了無數遍。最開始寫的是“沈晚意”三個字，整整齊齊一排，像是在臨帖；後來隻寫“晚意”，筆鋒從端正變得潦草，墨跡從濃黑變成淡灰，寫到天快亮的時候紙上隻剩下一個“意”字。不是寫全名，而是隻寫這一個字，好像在反複確認這個字在他心裡的分量。
分量很重。重到他寫了這麼多遍也找不到比它更合適的字來放在心口。
他把筆擱在筆山上，用指尖將那張紙輕輕抹平。紙是最普通的素白信箋，沒有任何花紋暗印，墨是昨夜新研的鬆煙墨，還帶著極淡的鬆脂味。窗外晨光漸亮，把紙麵上的“意”字照得清清楚楚。這一筆寫得很穩，沒有猶豫沒有顫抖，和他的心跳一樣篤定。
他喜歡沈晚意。不是“不煩”，是喜歡。
這個結論他在從江南回來的那天晚上就已經得出了，隻是到今天、到這一刻，才用紙和筆把它白紙黑字地定了下來。他回想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把她和其他人區別對待的——不是從送禮物開始，那太晚了。是從第一次在假山洞裡她把桂花糕遞過來的時候說“這個給你，不用還”。那時候她才八歲，梳著雙丫髻，臉上的表情是完全不設防的大方，好像把點心分給一個躲在假山後麵的陌生人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他見過太多人對他小心翼翼——因為他爹是靖王，因為他是世子，因為他是皇帝欽點的“第一公子”——從來沒有一個人像她那樣，不問他從哪裡來，不看他的身份，隻是單純地覺得“這個角落挺好你也來躲著吧”就把他劃進了自己的地盤。
從那天起他就記住了她的名字。沈晚意，永寧侯府排行第五，庶出，不愛讀書不愛應酬，最大的人生追求是吃好睡好。他記住這些的時候以為自己隻是覺得這丫頭有趣，可後來他把她的每一個習慣都刻進了腦子裡——她喜歡吃桂花糕，喜歡喝龍井，曬太陽會眯眼睛，躺久了要翻身，腰不好需要厚墊子，夏天怕蚊子咬，冬天怕手冷。他不是刻意去記的，隻是在每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眼睛總會不由自主地多看她幾眼。這幾年下來，她的所有細節都變成了他腦子裡的默認配置，就像他記得自己的書房哪本書放在哪個架子上一樣自然而然。
現在他終於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不是對她說，是對自己說。他需要先對自己坦白，才能有底氣去對她開口。
阿九端了熱水進來，看見桌上攤著的紙墨和那個寫得端端正正的“意”字，腳步頓了一下。他識字不多，但這個字他認得——上次他家世子寫的是“晚”，這次寫的是“意”，兩個字拚起來就是沈五姑娘的名字。他家世子從來不寫姑娘的名字，朝堂上記官員名字都用的是官稱和籍貫，私人的信函全由幕僚代筆。可這兩個字他親手寫了一遍又一遍，比寫奏章認真十倍不止。
“世子，您該上朝了。”阿九把熱水盆放在架子上，小心翼翼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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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景辭應了一聲，起身洗漱。他把那張寫了“意”字的紙折好放進抽屜裡，和那份家產清單放在一起。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悶響，像是把什麼重要的東西鎖進了一個隻有他一個人知道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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