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春眠不覺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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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過去,二月二龍抬頭,京城又下了一場小雨。
雨絲細得像蘇姨娘篩麵粉,落在青磚地上不聲不響,隻留下密密麻麻的深色小點。懶雲居的柿子樹上那些米粒大的鵝黃嫩芽被雨水一泡,像被人拿筆蘸了濃綠重新描了一遍,一夜之間從鵝黃變成了正綠。牆角的竹子更是瘋了似的抽新葉,風一吹就沙沙響,比沈念搖椅的吱呀聲還勤快。
沈念在暖閣裡窩了一整天。雨天人更容易犯懶,她連搖椅都不想晃,直接把厚毯子鋪在暖閣的竹榻上,人往上一橫,左邊擱著茶壺,右邊擱著零嘴碟子,手腕上的金鈴鐺和銀柿子壓在一起,偶爾翻個身就叮鈴鈴響一陣。春草往炭火盆裡添了兩次炭,又端了蘇姨娘新蒸的青團進來,看了一眼榻上那團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幾縷頭發的毯子,由衷地感慨她家姑娘這春困比去年秋天那陣還嚴重。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沈念的聲音從毯子底下悶悶地傳上來,“一年四季都有科學依據。”
“您的科學依據就是自己給自己開方子。”春草把青團碟子放在竹榻旁邊的小幾上,又把茶壺裡的舊茶倒了換新茶葉。
“我這方子靈得很,”沈念從毯子裡伸出一隻手摸到一個青團,看也不看就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看我活了十三年,沒生過大病沒掉過頭發,皮膚比那些天天往臉上抹珍珠粉的貴女還滑。這就是睡覺的力量。”
春草本想說那是蘇姨娘給您調理得好,想了想還是沒說出來,隻在心裡默默把“睡覺的力量”這句話記了下來——等周姑娘下次來,這又是一個能讓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段子。
雨停了之後沈念終於從榻上爬起來,走到院子裡伸了個懶腰。空氣裡滿是雨後泥土的潮氣和竹葉的清苦香,那兩盆虎蹄梅已經徹底謝了,枝頭上冒出了幾片嫩綠的新葉,看著生機勃勃的。廊下那盞最大的紅燈籠被雨水洗過,顏色反而比過年時更鮮亮了些,在微風裡輕輕打轉。柿子樹上的紅紙小柿子被雨淋得軟塌塌的,終於在今天下午從枝頭掉了下來,落在樹根旁邊的泥地上,春草撿起來看了看說褪色褪得不像樣了,扔了吧。沈念接過來看了看,說留著吧,夾在書裡當書簽。
她回到暖閣把那個褪了色的紅紙小柿子夾進謝景辭上次落在這裡的那本書裡——書是《水經注》,他翻到一半折了個角做標記的那一頁正好寫到江南水鄉。把紙柿子夾進去之後她歪在竹榻上,聽著窗外漸漸瀝瀝的雨聲又開始發呆。春草把熱茶放在她手邊的茶凳上,她也不看,手指在茶壺柄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五姑娘在想什麼?”
“在想我活了十三年,好像什麼都沒做。”沈念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是後悔——就是忽然想算算。八歲之前的事記不太清了,八歲開始去族學摸魚,九歲寫打油詩驚動皇帝,十歲開了擺爛學堂,十一歲把學堂擴到三十人,十二歲跟謝景辭在一起。過年收了金鈴鐺、紫檀筆、貓形手爐、銀絲燈籠。數來數去,好像每一年都乾了點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懶得乾。”
她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完,忽然笑了:“但奇怪的是,我覺得這樣剛剛好。沒有哪一年是白過的,也沒有哪一年是太累的。每一年都剛好——剛好夠我認識幾個重要的人,剛好夠我做幾件想做的事,剛好夠我在剩下的時間裡躺夠本。”
春草把雞毛撣子靠在牆角,難得沒接俏皮話。她跟了五姑娘這麼多年,從族學放風到擺爛學堂開課,從第一次在假山後麵遇見靖王世子到現在每天上午準時開院門等他來,她親眼看著五姑娘從一個“什麼都不關我事”的擺爛小孩變成了現在這個——還是會擺爛,但心裡裝了一堆人,每個都穩穩當當的,沒有一個晃的。
“春草,你覺得我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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