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口的風到傍晚就軟下來了，坡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顧平從藥園那頭走回營地，灰袍下擺沾著濕泥，鬥笠壓得低，右手裡那柄舊鐵劍仍舊裹在布裡，隻露出一截被掌心磨亮的劍柄。
坡下比前幾日安靜，貨棚那頭還有人在搬匣子，藥味混著土腥氣，順著風一陣一陣飄過來。
老樹底下擺了一張矮桌，灶上燉著一鍋肉湯，竹籃裡搭著幾張餅。
燕輕鴻先占了靠外的一條長凳，紅衣上還留著白天燎出來的黑邊，火綾鬆鬆搭在膝上。
阮疏影坐在她對麵，白衣下擺挽到小腿，腳邊壓著一卷圖，誰也沒先說話。
墨知白從貨棚那頭過來，懷裡抱著一疊單子，走到桌邊，先把單子壓在一塊石頭底下。
“今天不算賬。”她說。
“先吃飯。”
燕輕鴻把餅拿在手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疊被石頭壓住的單子，笑了一聲。
“墨掌櫃也有不算賬的時候。”
“人是鐵，飯是鋼。”墨知白在她對麵坐下，語氣還是掌櫃的穩。
“賬不會長腿跑。”
顧平在桌邊坐下。
墨知白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湯碗擺得很正，勺柄朝著他右手。
“穀裡最後那一段，傷了多少、走了多少，我明日再跟你對。”她低聲說。
“明日。”顧平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今天在穀裡那一下，”燕輕鴻忽然開口，“我在南邊那處高處看見了。”
“看見什麼。”
“看見你把那株藥從人堆裡拿了出來。”燕輕鴻說。
“那麼多人擋在前頭，你一步一步進去，腳步都沒亂。”
“亂了就慢。”顧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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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厲害。”燕輕鴻把餅掰成兩半，一半放回籃子裡。
“我就是想看看，你這種人有沒有服軟的時候。”
“有。”顧平說。
“餓的時候。”
燕輕鴻愣了一下，笑出了聲。
阮疏影也抬了抬眼，唇角動了一下，很快又壓平。
“你今天走的那條路，我在圖上標過。”她說。
“你沒走我標的那條。”
“你標的那條繞遠。”顧平說。
“繞遠的那條安全。”阮疏影說。
“你走的那條近，可腳下是虛土。”
“你要是在上麵踩塌了，我在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塌不了。”
“你次次都說塌不了。”阮疏影說。
“我把那條路重新畫了，明天給你。”
“你畫你的。”顧平說。
“我走我的。”
“你走你的。”阮疏影把圖往腳邊壓了壓。
“我畫我的。”
坡上那頭，月華從貨棚後麵繞過來，月白道袍還沒換，手裡端著一隻小砂鍋。
她走到桌邊，把砂鍋放下，揭開蓋子，裡麵是熬得稠稠的粟米粥。
“莫道友。”她在人前叫得清楚。
“你今天出了一身汗，先喝口熱的。”
“他剛喝了湯。”燕輕鴻隔著桌子看她。
“湯是湯，粥是粥。”月華拿勺子攪了攪，把砂鍋推到顧平麵前。
“他打完一架，頭一頓吃不下硬東西。”
燕輕鴻的手在餅上停了一下，阮疏影看看月華，又看看顧平，沒有作聲。
顧平拿起勺子，喝了兩口。
“你記得倒清楚。”他說。
“璃月舊部裡等著用藥的那幾個人，我都記得清。”月華在人前把話收得乾淨，末了聲音低下去，隻有桌邊兩個人聽得見。
“你吃不吃得下，我也記得清。”
她說完就直起身，恢複了宗主的口氣。
“那幾個傷號今晚換過藥了，明日我把數報你。”
“報墨掌櫃。”顧平說。
“我明日看。”
月華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走了半步又停下。
“你那小匣藥露，別見了誰都分。”她頭也沒回。
“你自己身上的傷，最後總是自己扛。”
“這回留了一口。”顧平說。
“你上回也是這麼說。”月華說完，回了璃月那邊。
燕輕鴻把手裡那半個餅放下，用指頭把桌上的渣彈了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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