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月朝冰簟圓
出關的日子定了，打算明年開春再走。謝驚瀾要先把戴先生書稿付梓的事兒忙完，早先說用活字，上個月在庫房裡挑揀了一番，發現好些字都鏽了，壓根兒用不了;最後敲定刻版印書，底版還能存著當紀念，等將來什麼時候可以再印一遍。然而這玩意兒麻煩，最煩瑣的一項是得找靠譜的刻工師傅刻字。師傅要是功夫不行字刻得不好看不說，還容易刻糊，到時候印出來墨水黏成一片。謝驚瀾找人給推薦刻工師傅，刷掉了好幾個人，忙得腳不沾地。
這事兒夏侯瀲管不了，他懂刀懂劍，偏不懂這些文人墨客的書筆之事。他最多晚上幫謝驚瀾端茶倒水，點香爐趕蚊子。
天漸涼，落葉鋪滿深巷，踩在腳下嘎吱嘎吱響。因為葉子落得多了，空氣的味道也微微發了澀。抬眼遠望，道路是黃金色的，天光迷離而幽遠，雁影斜斜掠過青瓦屋簷。夏侯瀲照例在巷口下了馬，牽著馬走在長滿青苔的青石板路上。有的地方積了一窪水，映出他高挺的黑色的背影和棱角分明的下頜。
“大黑小子，又跑馬呢!”巷口大爺坐在搖椅上，前幾天穿汗衫，如今已經換上了長袖。
“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出來鍛煉鍛煉筋骨。”夏侯瀲陪他嘮嗑。
老大爺天天擱巷口賣豆花，每日清晨都能碰見。他老伴端來一碗鹹豆花放在桌上，招呼夏侯瀲道:“來來來，吃豆花。”
“謝謝大嬸。”夏侯瀲笑。
“你家老爺待你真好啊，”老大爺道，“成日就見你城東城西地瞎溜達，我看謝老爺都比你忙。”
這大爺說話真不客氣，夏侯瀲尷尬地笑:"是閒了點兒，今兒我就找事兒做去。”
“昨兒我家大兒在桃葉渡送貨，剛好瞧見謝老爺上畫舫。謔，甲板上頭一水兒全是大紅宮服，都是天上的人兒啊，見著謝老爺隻管嬉皮笑臉，屁都不敢放一個。
“桃葉渡?”太久沒回金陵，夏侯瀲有些忘記這是哪兒了，"是秦淮河邊上？”
“對、對，就是河邊兒那個渡口嘛。”老大爺說，"我大兒說海綃姑娘上了你家老爺的船，在席麵上又是唱曲兒又是行令，後麵還跳起了水袖舞，海綃你聽過吧，秦淮河的紅倌兒，腰比楊柳條兒還細。”
夏侯瀲覺得這大爺有些不正經，點頭道:“他們應酬吃席麵，請些唱的來助助興，常有的事兒。”
“昨兒半夜，我大兒搬完貨，你家老爺的席麵恰巧也散了，老大爺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他看見海綃姑娘上了你老爺的馬車。我兒子向人打聽，聽說以後那姑娘不掛牌咯。”
“哈?”夏侯瀲愣了。因著刺客的活計，早年天天在勾欄瓦舍裡打滾，他知道“不掛牌”是什麼意思——海綃被少爺贖身了。
老大嬸也在邊上坐下，同他促膝長談:“瀲哥兒，前幾日我家小寶半夜犯絞腸痧，我們兩個老的急得團團轉，敲了一條巷子的門，誰都不搭理，隻有你半夜爬起來騎馬帶小寶去找明月大夫。你對我們有恩，我們才多嘴說兩句。”
夏侯瀲忙擺手:“救人的事兒都是應該的，二老不必放在心上。
老大嬸拉過夏侯瀲的手，道:“那小娘子我老婆子上秦淮河賣頭花兒的時候見過，頭黑麵白，臉一掐就是一汪水。”她捏了捏夏侯瀲的手腕子:“咱得長點兒心。免得謝老爺被野花迷了眼。勾欄裡出來的人，心腸不知道什麼樣兒，她若吹兩句枕上歪風，你這個當弟弟的不好過。”
夏侯瀲哭笑不得，他終於明白這對老夫妻拉著他說半天是什麼意思了。少爺贖了個倌人回來，歡場裡頭的人不安分，常有鬨得家宅不寧的例子。城東李家巷有一對兄弟，就是因為哥哥買了個倌人回家，結果弟弟也看上了那女人，原本親密無間的兩兄弟，最後為了一個女人鬨得分家，老死不相往來。老夫妻怕那倌人勾引少爺走歪門邪道，要他當心。
他道了謝，牽著馬回府。他把韁繩甩給長隨，狀似無意地問道:“昨晚少爺帶了人回家?"
“沒啊。”長隨應道。
老夫妻沒道理撒謊，約莫是少爺贖了人，安排在外宅了。這著實不像是謝驚瀾的作風。
他順著抄手遊廊去書房，遠遠就瞧見謝驚瀾在月洞另一頭低頭看著什麼東西。銀杏黃了，片片飄落，滿園子都是黃蝴蝶似的銀杏葉。謝驚瀾就在那片金黃小蝴蝶的另一頭，像《遊園驚夢》裡在花葉深處逢見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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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桌上放著一摞雕版模子，還有一本《點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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