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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點多鐘的南達縣城已經徹底醒了。對麵街上的早餐鋪子熱氣騰騰的，老板娘正掀開一個大蒸籠，白色的蒸汽呼地湧出來，把她的身影裹在裡麵，等她端著摞起來的蒸格走回店裡時，蒸汽後麵就露出了一格一格的白麵饅頭，胖乎乎的，冒著熱氣。隔壁的米粉店門口已經坐了好幾桌人，白色的瓷碗裡漂著紅油和蔥花，筷子翻飛，吸溜吸溜的聲音隔著一條街都能聽見。
車站大門口有一個推著板車賣橘子的老頭，橘子堆得冒了尖，金燦燦的，在早晨的陽光下發著光。有人在和老頭討價還價，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濃濃的南達口音：“少點嘛，少點我多稱幾斤。”老頭擺著手，態度堅定：“不少了不少了，這個價你還嫌貴啊，你去街上問問，我這已經是良心價了。”
小販和顧客的拉鋸聲、收音機裡的歌聲、發動機的轟鳴聲、小孩的哭鬨聲、早飯攤上的碗筷碰撞聲——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尋常的、熱氣騰騰的南達縣城的早晨。
劉小臣靠在車窗邊沿上，早晨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縫裡吹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好像是泥土的味道和一些植物被曬乾後的氣味混在了一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覺得這味道比城市裡那種混合著汽車尾氣和空調外機熱風的空氣好聞多了。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從這裡到胡家鎮的中巴車路程大概要一個小時，要經過好幾個村子，路也有一段是不太好走的土路，顛簸得厲害。但他不介意，他甚至有點期待那段土路——因為那段路兩邊的景色最好看，有一段是沿著一條小河走的，河兩岸長滿了竹子，風一吹，竹葉嘩啦啦地響，水麵上會有一圈一圈的波紋蕩開，好看得很。
劉小臣靜靜地看著窗外，晨光從玻璃上透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想——
大概還有四十分鐘，就到李小青麵前了。班車在胡家鎮那條唯一的水泥路上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八點過了。劉小臣從車上跳下來，雙腳踩在鎮上的地麵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小鎮的早晨很安靜，街上的鋪子開了大半，賣菜的、賣肉的、賣豆腐的，都在門口支起了攤子，有人蹲在路邊刷牙，滿嘴白沫子，看到認識的人就含含糊糊地點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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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天府市比起來，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慢悠悠的，懶洋洋的，空氣裡飄著柴火和露水的味道。
劉小臣背起帆布包，沿街往鎮衛生院的方向走去。他媽的住處是衛生院分的職工宿舍，一室一廳的格局，在衛生院後麵的一棟老式家屬樓裡。樓不高，一共四層，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年頭久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每層樓的外麵都有一條長長的走廊，連通著各家的門口，走廊上擺滿了各家的雜物——舊自行車、泡菜壇子、紙殼箱子、塑料盆、曬著鞋墊的竹架子——一條走廊就是一個微縮的人間。
每隔幾米就是一戶人家，門口掛著竹簾或者布簾，有的裝了紗門，有的乾脆敞著門，隻掛一條半截的門簾擋蒼蠅。能聽見有人家在放收音機，裡麵咿咿呀呀地唱著川劇，也能聽見女人在屋裡罵孩子的聲音，中氣十足，隔著幾戶人家都聽得清清楚楚。
劉小臣沿著走廊走到儘頭倒數第二間，在一扇綠色的木門前停下了腳步。門上沒有貼對聯，但在門框上方貼著一張泛黃的“福”字，倒著貼的，紙邊已經卷起來了。門邊上掛著一串乾辣椒，紅彤彤的，被早上的太陽照得透亮。
他站在門口躊躇了兩秒鐘，猶豫著要不要敲門，還是直接推門進去。
想了想，他還是抬手敲了兩下，不太重，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咚咚——”
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點剛起床的慵懶和戒備：“哪個？”
“媽，是我。”劉小臣清了清嗓子，應了一聲。
屋裡安靜了兩三秒，隨即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門“哢嗒”一聲從裡麵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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