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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有一棟三層的小樓，外牆刷著淡綠色的塗料，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縣國營農機廠職工診所”。牌子已經有些年頭了，邊角生了鏽，但字跡依然清晰。
這就是他爸工作的地方。
說是“掛在國企上”，其實就是縣農機廠幾年前改製之後，廠裡自己的醫務室還留著，對外也接診，賺點零碎的錢補貼開支。他爸劉建國是廠裡的老職工，年輕時跟著廠醫學過幾年，後來考了個執業助理醫師的證，就一直在這裡坐診。這麼多年下來，周圍的街坊鄰居有個頭疼腦熱的，都習慣來找他。
診所的門開著，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寫著營業時間和幾個常用聯係電話。劉小臣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撲麵而來。
診所不大，也就二十來平米。靠牆擺著一排藥櫃，玻璃櫃台後麵坐著一個人——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穿著一件白大褂，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正在低頭翻看什麼本子。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臉上掛著一個客氣的笑容。
陳姨。
劉小臣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瞬。
陳姨叫陳秀蘭，是他爸再娶的妻子。在他前世的記憶裡，這個女人是他整個少年時代最灰暗的部分之一。但他現在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
“小臣來了？”陳秀蘭放下手裡的本子，笑著站起來，“你爸剛才還說你們該到了呢。”
劉小臣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然後轉頭朝診室裡間喊了一聲：“老漢！”
“老漢”是這邊對父親的稱呼，帶著點親昵，也帶著點土氣。他從小就這麼叫，叫慣了，改不了口。
裡間的簾子一掀，劉建國探出半個身子來。五十出頭的男人，頭發已經白了一小半，臉上帶著一副老花鏡，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白大褂。看見門口的兄妹倆，他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來了來了！快進來！”劉建國從裡間走出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來，先看了看劉小臣，又低頭去看李青芳，“青芳又長高了！”
李青芳老老實實地喊了一聲：“爸。”
“哎！”劉建國響亮地應了一聲，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又轉向劉小臣，“吃早飯了沒？”
“吃了，路上買的包子。”劉小臣把手裡那兜蘋果放到櫃台上，“媽讓帶的。”
“你媽就是客氣，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劉建國嘴上這麼說，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他把蘋果拎起來，轉手遞給陳秀蘭，“秀蘭，把蘋果洗幾個給孩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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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蘭接過去，笑著說：“好，你們先坐著聊，我去洗。”
她轉身往後院走的時候，劉小臣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很快又移開了。
重生回來一個月了。
他到現在還是不習慣管這個女人叫“媽”，也從來沒叫過。他叫她“陳姨”，客客氣氣的，不遠不近的。在他前世的記憶裡，這個女人在他爸麵前是一個樣子，在他爸背後又是另一個樣子。那些年他對她的恨意，深入骨髓，不是重生一次就能消解的。
但他現在學會了藏。
他不再是前世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了，衝動、憤怒、藏不住事。他活過更長的歲月，見過更多的人心，知道有些情緒要壓在心裡，有些賬要慢慢地算。
“坐坐坐，別站著。”劉建國拉了兩把椅子過來，又去翻櫃子，“我這兒有餅乾，還有牛奶，你們要不要？”
“爸，你別忙了，我們剛吃飽。”劉小臣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來，“你坐著歇會兒，別折騰了。”
劉建國這才坐下來，搓了搓手，看了看劉小臣，又看了看李青芳，笑嗬嗬的，好像怎麼看都看不夠似的。
“昨天你打電話說要來，我一晚上沒睡好。”劉建國說，“你們能來住幾天，爸高興。”
李青芳坐在椅子上晃著兩條腿，好奇地打量著診所裡的瓶瓶罐罐。她很少來這兒，對一切都覺得新鮮。
劉小臣看著自己父親花白的頭發和眼角的皺紋，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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