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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高跟鞋——款式簡潔，鞋麵有些褶皺，看得出穿了不少時日。她的腳隨著公交車的晃動偶爾會碰到他的運動鞋，鞋跟輕輕磕在他的鞋麵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每次碰到，她會迷迷糊糊地把腳收回去一點，但過不了多久，又會隨著車身的搖晃再次靠過來。
劉小臣目視前方，表情平靜。
李青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全神貫注地看著窗外的街景。天府市的街道對她來說每一寸都是新鮮的——路邊的廣告牌、造型別致的路燈、騎著電動車穿梭的外賣員、牽著氣球走在人行道上的小孩。她的臉幾乎貼在玻璃上，嘴裡時不時發出“哇”的感歎，完全沒有注意到後排座位上正在發生的事。
車廂裡有人下了車，又有人上了車。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女人站在過道裡，劉小臣看了一眼，沒有起身讓座——因為曾姨正靠在他身上，他動不了。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低頭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曾姨。
她睡得很沉。眉毛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被什麼心事追著。她的嘴角往下撇著，嘴角邊有一道深深的法令紋——那是常年操勞和操心留下的痕跡。她今天早上出門前應該特地打理過自己，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襯衫熨得沒有褶皺，甚至還塗了一點點口紅。但此刻睡著了之後，那些刻意的精神頭全部鬆懈了下來，露出的是一個中年女人真實的疲態。
劉小臣看著她的側臉，想起了她今天在川大宿舍樓下見到行哥時的樣子。
她那麼精心地準備了一袋子東西——辣醬是自家做的，瓶子外麵還用布仔細地包了一層，怕路上磕碎了；襪子是在超市挑了很久的，厚實的棉襪，適合天府潮濕陰冷的冬天；毛衣織了一半，她說是要趕在天冷之前織好寄過來。
她站在宿舍樓下，雙手交握在身前，等著兒子從樓裡走出來。她見到他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布袋遞過去，第二件事就是從頭到腳地打量他，看他瘦了沒有、曬黑了沒有、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然後她的兒子接過袋子，遞給她兩百塊錢，說了幾句簡短的話，轉身就走了。
一次都沒有回頭。
劉小臣想起自己前世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對待母親的。那時候他覺得母親的關心是嘮叨、是束縛、是多餘的負擔。他嫌她煩，嫌她管得多，嫌她總是不懂自己想要什麼。他打電話回家永遠是那幾句話——“吃了”“還行”“知道了”“掛了”——然後就真的掛了，從來不會多問一句她過得好不好，身體怎麼樣，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直到後來她真的老了，病了，電話裡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他才開始後悔。
但後悔這種事，從來都是來不及的。
公交車在又一個站點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下去了幾個人，又上來了幾個人。發動機重新轟鳴起來，車子繼續向前行駛。窗外的街道已經從大學城附近的林蔭路變成了更寬闊的城市主乾道，兩邊的建築物更高了，路上的行人也更多了。
曾姨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劉小臣沒有聽清，好像是兩個字——“兒子”，又好像不是。她沒有醒來，隻是換了一個更舒服的角度，把頭往他的肩窩裡又靠了靠，呼吸重新變得均勻。
劉小臣的手垂在身側，離她的手很近，隨著車子動，她的手也碰到了，那雙手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做家務的手。
他看了一眼，把手收了回去。
李青芳終於從窗外收回了目光，轉過頭來想跟他說什麼，一眼就看到了靠在他肩上睡著的曾姨。她愣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哥，曾姨睡著了？”
“嗯。”
“她是不是很累啊？”
“……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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