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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腳很小，白色的高跟鞋包裹著她纖細的腳型，鞋口處露出一截腳背，肉色絲襪在陽光下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澤。鞋跟很細，大概五六厘米高，此刻因為她側靠的姿勢，腳踝微微向內彎著，鞋跟懸空了一點，隻有前腳掌著地。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李青芳依然趴在車窗邊，對身邊的一切渾然不覺。她正在數窗外經過的紅色小轎車，已經有了一個自己的計數方法，每過一輛就彎下一根手指頭，數到十根就重新來過，樂此不疲。窗外的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她眯著眼睛，表情專注得像在做一個重要的科學實驗
車廂裡的喇叭又一次響了。
“乘客您好，春熙路站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從後門下車——”
不是動物園。
劉小臣默默算了一下，還有六站。他從椅背上直起一些身體，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坐得更穩一些，方便曾姨靠得更舒服。他的動作很輕，但還是驚動了她——她在睡夢中含糊地哼了一聲，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來，把頭往他的肩窩裡又拱了拱，像是一隻尋找更舒適位置的貓。
然後她的左手從他的身側滑落下來，落在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
無意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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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微涼，指腹粗糙，覆在他的手背上，像是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擱在那裡。她的手指沒有用力，也沒有握住，隻是那麼輕輕地搭著，像是一片偶然落下的樹葉。
劉小臣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
他沒有抽手。
並不是因為別的什麼，隻是不想驚醒她。這個女人的睡眠太沉了，沉到讓人不忍心去打擾。她需要這一覺。睡著的她，終於不用再笑著掩飾什麼了。睡著的她，終於可以不用麵對兒子頭也不回的背影。
車廂的窗簾隨著公交車的轉彎輕輕晃動了一下，一束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恰好落在曾姨的頭發上，把那幾縷灰白色的發絲照成了近乎透明的金色。
她大概很少有機會這樣毫無防備地靠在一個人的身上。
劉小臣側過頭，看著窗外的街景。天府市的街道在這個年代還沒有那麼多高樓大廈，沿街多是五六層的樓房，一樓開著各式各樣的店鋪——理發店、小賣部、五金店、麵館。店招的顏色花花綠綠的，有些寫著繁體字，有些用著已經褪色的美術字。人行道上的人們各自忙碌，沒有人注意到公交車裡這個靠在一起的陌生男女。
車子又過了一站。
動物園，還有五站。“動物園站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從後門下車——”
報站器的女聲在車廂裡響起來，清晰而機械。公交車緩緩減速，車身輕微地頓了一下，然後完全停穩。後門發出一聲氣閥鬆開的聲音，吱呀一聲打開了。
劉小臣側過頭，輕聲喚了一句：“曾姨，到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靠在他肩上的人醒來。
曾姨的身子輕輕動了一下。她的睫毛顫了顫，像是從一場很深的夢裡慢慢浮出水麵。她先是睜了一下眼睛，又眯起來——大概是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過了兩三秒，她像是終於明白了自己身在何處，整個人猛地坐直了身體。
“到了到了，”她快速地眨了兩下眼睛，聲音裡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和混沌，“下車下車。”
她站起來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竟然睡著了，而且睡了那麼久。她抓起搭在膝蓋上的布袋子，彎腰整理了一下裙擺，又順手理了理睡得有些淩亂的頭發，然後跟在已經往後門移動的乘客後麵，快步下了車。
她的白色高跟鞋踩在公交車門踏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兩聲，然後落在了站台的水泥地麵上。
劉小臣跟在後麵，牽著李青芳的手也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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