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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張熟睡的小臉。李青芳已經把自己裹進了被子裡，隻露出一張臉在外麵。她的呼吸均勻而安穩，眉頭舒展著，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不知道在夢裡是不是還在動物園裡跑著，追著那隻怎麼也追不上的孔雀。她已經占領了靠窗的那張床，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沙發那邊。
曾姨沒有睡。
她靠在沙發的扶手上，身體微微側著，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她沒有開電視，也沒有看手機，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窗外某個虛無的遠方。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薄薄的窗簾在她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但劉小臣還是看到了。
她在流淚。
沒有聲音，沒有抽泣，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湧出來，沿著她臉頰上的紋路緩緩滑落，在下頜處彙聚成一滴，然後滴落在她膝蓋上的裙擺上。她甚至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任由它們流著，好像她自己也還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在哭。
劉小臣站在門口，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他輕輕帶上了門，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然後他換了拖鞋，走到沙發旁邊。他在曾姨身邊坐了下來，中間隔了大約一個身位的距離。
他沒有立刻說話。
房間裡安靜了大概幾秒鐘。窗外傳來遠處街道上偶爾駛過的汽車聲響，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李青芳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又安靜了。
“曾姨，你沒事吧。”
他問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不是那種客套的問候，而是真正地想要知道答案的語氣。
曾姨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動作很隨意，像是拂去一粒塵埃。
“沒事，”她說，聲音有一點沙啞，“就是……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又沉默了一會兒。劉小臣沒有追問，也沒有打斷她。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她把那句話後麵的內容，一點點地說出來。
曾姨靠在沙發上，目光望著窗外的某盞燈火，像是在尋找一個開口的起點。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我跟他爸離婚那年，是二十六歲。”她說，“小行那時候才五歲，什麼都不懂。我收拾東西走的那天，他還以為我是要出一趟遠門，跟我說‘媽媽早點回來’。”
她的聲音在“媽媽早點回來”這幾個字上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離婚之後，孩子跟了他爸。他爸家在廣明市，條件比我這邊好，家裡老人也能幫著帶。我那時候什麼都沒有，一個人在胡家鎮租了一間房子，一個月掙的錢，交了房租就剩不下多少了。我沒法帶孩子。不是不想，是帶不了。”
她說話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舊報紙上的新聞。但那平淡之下壓著的東西，劉小臣能夠感受到。那是一種被時間反複衝刷之後剩下的、粗糙而堅硬的悲傷。
“他跟著他爸在廣明市長大，我一年能見他兩次。暑假一次，過年一次。後來他上了初中，學業重了，暑假也要補課，就變成一年一次了。再後來他上了高中，連過年那一次有時候也見不上了。”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細節。
“有一年過年，我買了新衣服，提前跟他說好了要去廣明市看他。結果我到的那天，他跟他爸說跟同學約好了要出去玩，不在家等我。我在他爸家坐了一下午，等到天快黑了他才回來。回來了叫了一聲‘媽’，然後進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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