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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傳來了別的房間開門的聲音和隱約的說話聲。樓下大廳裡開始有了動靜——電話鈴聲、腳步聲、前台姑娘和人打招呼的聲音。賓館從一夜的沉寂中蘇醒過來，重新變成了一個喧鬨的、充滿人氣的場所。
早晨七點。
劉小臣終於輕輕地、極慢地把自己的手從曾姨的腿上移開了。他先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抬起來，然後把手掌整個提起，像是從一個易碎的裝置上拆除引信一樣小心翼翼。然後他輕輕地把她的腿從自己身上挪開，動作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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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起來。
雙腳踩在地板上，他彎腰坐著，雙手撐著床沿，低著頭，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長，像是一整夜的重量都被他吐了出來。
他站起來，走進衛生間，關上了門。
他擰開水龍頭，把冷水開到最大，捧了一把撲到臉上。水很涼，激得他打了一個寒顫。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還帶著少年稚氣的臉——眼睛裡布滿了因為徹夜未眠而泛起的紅血絲，下頜上冒出了一層淡淡的青色胡茬。這張臉看起來和昨天沒有任何區別，但劉小臣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夜裡被改變了。他的心裡多了一根刺，一根細細的、不致命但永遠也拔不出來的刺。
他關掉水龍頭，用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
衛生間外麵的房間裡傳來一聲迷糊的呢喃——是曾姨醒了。他聽到她輕輕“啊”了一聲，大概是在發現自己睡在別人身邊時發出的本能反應，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大概是她正在坐起來整理衣服。再然後，是李青芳的聲音從另一張床上傳來，帶著剛睡醒時的黏糊和混沌：
“曾姨早——我哥呢？”
劉小臣站在衛生間裡，看著鏡子裡那張濕漉漉的臉。他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推開了門。
“我在這兒。”他說。
曾姨的目光在劉小臣臉上停了一瞬。她什麼也沒說，但那個眼神裡有一種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了然。她大概從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和有些閃躲的目光中，讀懂了昨晚發生過的某些細微的掙紮。而她沒有提起，隻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用她那熱乎乎的、亮堂堂的聲音打破了晨間的安靜：“今天天氣不錯！你們想好吃啥早飯沒有？我知道前麵那條街有一家肥腸粉，味道巴適得很！”李青芳第一個響應，從床上彈起來，喊著要吃肥腸粉。劉小臣垂著眼，低聲說了一句“都行”，然後轉身去衛生間洗漱了。
這一天的行程，從一碗熱氣騰騰的肥腸粉開始。
曾姨像是變了一個人。昨天那個在深夜裡對著陌生人流淚、講述自己三十年孤獨的女人，和今天這個走在天府市街頭、嗓門洪亮、笑容滿麵的女人，幾乎讓人無法聯係起來。她帶著兄妹倆去了天府市的幾個有名的去處——杜甫草堂、武侯祠、錦裡，每到一個地方她都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導遊，給李青芳講各種典故和傳說，有些講得對，有些講得不對，但李青芳聽得津津有味，一路不停地問著“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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