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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開始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她說她媽媽在一家服裝廠上班，每天下午四點出門，淩晨兩點多才回來。她說她每天放學回家之後要自己做晚飯，要洗衣服，要打掃衛生，要趕在媽媽回來之前把家裡收拾好，假裝一切都井井有條，假裝一個高二學生完全應付得來這些。她說她的成績從上學期開始下滑的，因為她越來越難在深夜寫完作業——不是作業太難，而是在深夜一個人坐在桌前的時候，她會覺得整棟樓都太安靜了，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安靜到她不敢停下筆，因為一停下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淹沒。她說她沒有跟任何人講過這些——沒有跟同學講過，沒有跟班主任講過，更沒有跟媽媽講過。因為她媽媽已經夠累了，她不想讓媽媽再為她操心。所以她選擇了一個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她開始早退。她不在學校裡待到那麼晚，她提前回家，用那段時間來消化所有的事情，然後把一個儘可能正常的自己和儘可能整潔的家，交還給淩晨歸來的媽媽。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輕，頭也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是將下巴抵在了胸口上，手指緊緊地絞著校服下擺的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李老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抖，“我隻是……太累了。”
那句話落地的時候，客廳裡安靜了幾秒。安靜到可以聽到窗外街道上偶爾駛過的車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又漸漸遠去，像是城市在深夜發出的歎息。劉小臣站在靠門的位置，沒有坐下，目光落在那幾隻空碗和水杯上，又落到攤開的作業本上——那上麵有一道隻寫了開頭幾個步驟就被擱置的數學題，筆跡停在一個猶豫不前的位置，像是在那個地方徘徊了許久，最終還是放棄了往下走下去。他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望著那個方向，目光裡沒有同情，沒有審視，隻有一種在聽懂了之後自然流露出的沉默。
李華麗沉默了很久。她沒有立刻給出任何解決問題的方案，沒有說“我明天就去找你媽媽談談”，也沒有說“你可以申請學校的助學金或者減免一些費用”。她隻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女孩絞著衣角的手，將那雙因為緊張而攥得發白的手指慢慢舒展開來，然後用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
“累了就歇一歇。”她說，聲音很輕，不是老師對學生說話的語氣，而是從一個經曆過更多事情的人心裡流淌出的聲音，“沒關係。你不用什麼都一個人扛著。”
女孩的肩膀開始顫抖。她沒有嚎啕大哭，隻是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們在客廳裡坐了四十多分鐘。李華麗沒有說太多話，隻是安靜地陪著，偶爾問幾個溫和的問題，比如她媽媽工作的服裝廠叫什麼名字、她平時晚飯一般吃什麼、她的數學和英語哪一門更吃力一些。女孩回答的聲音慢慢穩定了下來，雖然依然帶著鼻音，但那種壓在胸口上的沉重感似乎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像是一塊凍了很久的冰在緩慢地融化，融化成水，順著管道流走，流進夜色裡，不知去了哪裡。
李華麗站起身時，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女孩攤在茶幾上的作業本。她從自己的手提包裡取出一支筆，在女孩作業本的空白處寫了一串數字。“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她說，“如果有什麼事情不好一個人處理，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不管多晚都可以。”
女孩握著那張紙片，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麵的墨跡，看著那串數字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帶著一種無聲的承諾，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盞遠處的燈，即使還很遠，但方向已經清晰了。
李華麗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站在客廳燈光下的身影，目光在那盞燈和那個女孩之間短暫地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回身，輕聲說了一句：“明天，準時來上課。”
“嗯。”女孩應了一聲。
門在李華麗身後輕輕合上了。兩個人重新站在了夜色中。巷子裡的路燈依然昏暗，和來時一樣，但頭頂的夜空似乎比剛才清亮了一些，幾顆星星在雲層邊緣若隱若現，像幾隻被夜風輕輕撥亮的炭火，懸浮在城市上空那片墨藍色的天幕上，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劉小臣站在樓道口，目光落在李華麗關上門後的臉上，看到了她眼角那一絲在路燈下若隱若現的疲憊，以及一種在疲憊深處被某種東西點亮的、不易察覺的光澤，像是忙了一夜終於看到了一點希望的漁民，在最後一次出船時捕獲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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