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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走著。夜風從街道的另一頭吹過來，梧桐樹的葉子和晚風交織在一起，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首低沉的、屬於夜晚的背景音樂，將這條街上的腳步聲和話語聲都包裹其中。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層薄薄的銀白色亮光，像是一層輕紗覆蓋在路麵上，將路燈照不到的角落也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是突然的，而是一點一點的，在走路的過程中，在兩個人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的過程中——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靠近了。從最初的一臂之距，到半步之遙，再到幾乎可以感覺到彼此走路時帶起的氣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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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臣的右手垂在身側，自然擺動。李華麗的左手也垂在身側，隨著走路的節奏前後輕擺。在某一刻，在他們拐過一個彎道的時候，兩個人的手背在擺動的過程中輕輕地、短暫地碰到了一起。那一下觸碰很輕，輕到像是兩片落葉在風中擦肩而過時短暫地重疊了一下，又各自飄開。那一下觸碰發生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刻意移開手。沒有尷尬地收回，沒有刻意地保持距離，也沒有借此機會更進一步地握住——那隻是一種在走路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發生的、身體距離縮短到一定程度之後不可避免的接觸，像是兩條水流在河道轉彎處自然地交彙，沒有聲勢，沒有刻意的靠近，隻是一段自然而然的並行。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走在梧桐樹下，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在柏油路麵上不斷變換著角度。巷子深處傳來幾聲遙遠的犬吠，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空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與他們無關。
路的儘頭已經清晰可見。李華麗的家就在前麵那棟老居民樓的二樓，窗戶裡沒有亮燈，像是一隻在夜色中安靜合上的眼睛。劉小臣將她送到樓下，在單元門口站住了腳步，沒有跟進去。他依然站在路燈的光芒裡，背對著那盞燈，麵朝著李華麗站的方向，目光從她身後那棟沒有燈光的居民樓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屬於夜晚的安靜和柔和，像是夜色本身凝成的一雙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一切。
“到了。”他沒有多說，點了點頭，隻說了兩個字，但這兩個字裡麵包含了所有不需要說出口的話——安全到了，今晚就到這裡，您可以上去休息了，我在樓下看著您亮燈再走。
李華麗站在單元門口，微微轉過身來麵對著他。路燈的光芒從側麵落在她的臉上，勾勒出她的輪廓。她在那裡站了幾秒鐘，像是在做一個什麼決定，又像隻是單純地想在這一天的儘頭多停留那麼一小會兒，讓這一刻再延長一些，再延長一些，像攥著一條即將流儘的沙河。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老師對學生講話時不會有的、朋友之間才會有的隨意和溫度：“明天在學校裡，見了麵可不要跟我打招呼。”
劉小臣微微一愣：“嗯？”
李華麗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燈下帶著一絲難得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女人的俏皮和狡黠，像是夜晚的掩護讓她卸下了課堂上那副端莊的麵具，露出了一個更真實的自己。“讓其他老師看到語文老師和學生晚上走在一起走回家，還在校門口有說有笑的——傳出去對誰都不好。”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收起了笑容，換成了一句更真誠的、屬於她本心的話語，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也更柔軟了一些，“今天晚上……謝謝你。”
劉小臣站在那裡，看著她，然後他也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在路燈下幾乎看不真切，但李華麗看到了——那是一個十六七歲少年在月光下露出的、帶著一點被看穿後的不好意思和一點真誠的笑意，在夜色中像一顆被晚風擦亮的星子，短暫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又隱入了夜幕深處。“李老師早點休息。”他說。李華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推開了單元門，走了進去。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地亮起，又在她的身影消失後一層一層地熄滅，直到三樓左側那扇窗戶裡的燈亮了起來，在夜色中亮起一片溫暖的方格——那是她到家了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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