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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臣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出聲提醒她那塊瓷磚已經可以照出人影了。他隻是安靜地靠在門框邊，像一個沉默的坐標，在逐漸暗淡下來的天光中，為這個小小的院子提供著一份安靜的、不言不語的陪伴，等待著夜色將院中的一切完全籠罩，等待著那些需要時間才能解開的結，在沉默中慢慢鬆開它繃緊的繩扣。
做完家務之後，小院裡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掃帚放回了牆角，抹布在清水裡投洗乾淨後掛在了晾衣繩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擺動，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任素華從屋裡搬出一隻矮凳，坐在桂花樹旁靠近屋簷的位置，膝上放著一隻竹編的針線籃，裡麵裝著半件正在織的毛衣——藏青色的毛線，已經織完了後片和右前片，此刻她正低著頭，手指捏著兩根竹針，一針一針地挑著線，動作不急不慢，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練出來的、近乎本能的流暢。毛線在她指間被一圈一圈地拉長、纏繞、編織，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某種隻在安靜時才被允許演奏的樂器，在桂花樹的影子下輕聲地伴著小院裡的月光，蔓延成一片柔和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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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臣從房間裡搬出一張書桌，擺在房間門口和屋簷相接的位置。這個位置剛剛好——頭頂的屋簷擋住了夜露，室內的燈光從敞開的門中傾瀉出來，在桌麵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域，而院中的月光則從另一個方向斜斜地照過來，在桌麵的邊緣鍍上一層清冷的銀白色。兩種光線在桌麵上交彙，互不侵擾，形成了一片明亮而柔和的光區，正好可以將整張書桌完整地照亮。他又回屋搬了兩把椅子，在桌邊擺好，然後將自己的課本和習題冊從書包裡抽出來，在桌麵靠左的一側攤開。
他做完這些的時候，沒有回頭喊莫小雪，也沒有催促她。他隻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翻開物理課本，找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頁，拿起筆，低頭開始看題。大約過了十幾秒鐘，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桌子的另一側，那把空著的椅子被輕輕拉開，發出木質椅腿在青磚地麵上極輕微的滑動聲。莫小雪坐下來，將她的課本和筆記本放在桌麵靠右的一側，動作很輕，幾乎沒有什麼聲響，然後她翻開書，低下頭，也拿起了筆。
兩個人就這樣麵對麵地坐在那張書桌的兩側，中間隔著桌麵上攤開的課本和一隻筆筒，一個麵朝院門的方向，一個麵朝屋內的方向，在月光和燈光的交彙處各自安靜地看起了書。夜風從巷子口吹過來，穿過桂花樹的枝葉，在桌麵上拂過，將書頁的邊緣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發出細碎的、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像秋夜本身的呼吸聲。那些翻動書頁的聲響和竹針交錯時發出的細微聲響交織在一起，成為這座小院在這個夜晚裡安靜而持續的背景音，和諧而自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刻意和勉強。
任素華坐在矮凳上，依舊低著頭織著那件毛衣，月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她斑白的發絲上跳躍，隨著她手指的動作微微晃動。她沒有抬頭去看桌邊那兩個正在溫書的孩子，也沒有出聲催促他們早點休息，就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一針一針地織著手中的毛線，仿佛她坐在這裡，陪著他們一起度過這個夜晚，本身就是一件不需要任何言語來解釋的事情，比任何叮嚀和囑咐都更加明白和篤定。
劉小臣做完一道物理大題之後，放下筆，抬頭活動了一下微微僵硬的脖頸。他的目光在抬起的瞬間掠過桌麵，看到對麵的莫小雪正在草稿紙上畫著一道幾何題的輔助線——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得很穩，先畫了一條延長線，然後又畫了一條垂線，在兩條線的交點處輕輕點了一下，標上了一個字母。她畫完之後，盯著那道輔助線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它的位置是否正確，然後才繼續往下推導。她專注在題目上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比下午在車站時鬆弛了一些，眉間的緊繃感不自覺地消散了不少，像是那一張張草稿紙和一道道習題，正在成為她可以暫時寄放思緒的地方，一個不需要麵對任何複雜問題、隻需要按照公式和定理去推導和求解的、簡單而純粹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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