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隸的初夏，已有幾分燥熱。太子朱慈烺輕車簡從，隻帶了少數侍衛和東宮屬官，悄然來到了真定府下屬的一個縣城。這裡是此前請求“一視同仁”賑濟，後來卻爆發了小規模民變的區域之一。
他沒有驚動當地官府，而是換上了尋常士子的青衫，在城中市井、城外村落間漫步查訪。這是他反思河間府事件後，給自己定下的“功課”——儘可能貼近地氣，了解政策在基層的真實運行狀況。
所見所聞，讓他心情複雜。朝廷後續撥付的賑濟款項和平價糧確實下發了不少，許多受災百姓得到了喘息之機，對太子和朝廷感恩戴德。縣衙門口的牆壁上，也張貼著新的《災傷賑濟條例》摘要，字跡工整。
然而，陽光之下總有陰影。在一處偏僻的村落，他聽到老農抱怨，雖然領到了救濟糧，但數量比鄰村少，而且摻雜了不少沙石。在城裡的米市，他親眼看到官府的平價糧鋪前隊伍排得老長，而旁邊幾家私人米鋪雖然價格高出不少，卻門可羅雀，掌櫃和夥計倚著門框，冷眼旁觀，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更讓他心驚的是，在一處茶寮歇腳時，他無意中聽到幾個看似小商販模樣的人低聲交談。
“……聽說沒？城東李員外家前幾天晚上走水（失火），燒掉了半個庫房，嘖嘖，可惜了那些剛收上來的新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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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小聲點！什麼走水，我看是……那位小爺（意指太子）的平價糧逼得太緊，有人忍不住了……”
“不至於吧？李員外可是咱縣太爺的連襟……”
“嘿，這年頭，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朱慈烺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他意識到，即便有了相對完善的製度，執行過程中依然會遭遇各種無形的抵抗。地方豪強、胥吏、乃至一些不入流的商販，依然能夠通過各種手段，或明或暗地扭曲政策，牟取私利，或者發泄不滿。所謂的“仁政”，在深入到基層的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和利益鏈時，依然舉步維艱。
回到臨時住所，朱慈烺連夜召見了奉命在此地督導賑濟、整頓吏治的巡按禦史。
“孤今日微服查訪，見百姓雖得救濟，然其中弊端仍存。糧食品質參差，分配或有厚薄，更有地方豪強似有怨懟之舉，甚至可能鋌而走險。禦史在此，可知詳情？”
那禦史見太子查問得如此細致，不敢隱瞞，躬身答道：“殿下明察秋毫。臣在此地，確已查處胥吏克扣、摻雜使假數起，亦知地方豪紳對平價糧政策多有不滿，暗中串聯，甚至曾試圖鼓動糧商罷市。前日城東李員外家失火，經查，並非意外，乃其家丁受人指使縱火，意在銷毀其囤積居奇之證據，並製造混亂。幕後主使……指向本縣縣丞。”
朱慈烺聞言，心中既怒且悲。怒的是這些蠹蟲膽大包天，竟敢如此公然對抗朝廷、殘害百姓；悲的是自己一心為民的仁政，在這些人眼中，卻成了必須除之而後快的障礙。
“既已查實，為何不立即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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