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密議的指令，如同上緊的發條，驅動著帝國龐大的官僚與軍事機器開始高速、隱秘地運轉。然而，在這股以“靖天”為名的統一意誌之下，不同層麵、不同性質的暗流並未停歇，反而在壓力下呈現出更加複雜詭異的形態。
江南，蘇州府。
留園，一處看似普通的商人別業，實則是一處秘密賬房。室內燭火通明，卻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遮擋了所有光線外泄。空氣中彌漫著墨香、賬冊紙張的微腐味，以及一種壓抑的緊張。
幾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人，正埋頭於堆積如山的賬冊、票據、契約之間，手中的算盤劈啪作響，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亂。他們並非在核算尋常的生意往來，而是在處理一筆筆經過精心偽裝、流向錯綜複雜的資金。
主位上坐著一位麵容清臒、目光精明的中年文士，姓顧，名義上是蘇州某書院的講學先生，實則是江南幾家殘餘豪商集團推舉出來的“賬房總管”。他手中拿著一份剛剛彙總起來的密賬摘要，眉頭緊鎖。
“顧先生，”一名心腹賬房低聲稟報，“自沈、趙等家被抄沒後，我們通過‘合會’、‘標會’、‘信托’（新出現的民間融資形式）以及安插在織造局、市舶司的人手暗中操控，這三個月來，攏共籌集並轉移了現銀八十七萬兩有餘，另外通過以貨易貨、海外貿易轉賬等方式，隱匿的資產價值約在一百二十萬兩上下。大部分已通過徽州錢莊和廣東十三行的渠道，轉往了粵、閩沿海，乃至……呂宋和巴達維亞（雅加達）。”
顧先生放下摘要，揉了揉太陽穴：“還是太慢。朝廷的新政如同梳篦，一遍遍梳理江南。我們的田產、店鋪明麵上的收益被課以重稅，暗地裡的生意也被市舶司和錦衣衛盯得越來越緊。這次籌集的，多是壓箱底的活錢和不易查沒的海外暗股。若再有一次像沈家那樣的清洗，我們連轉移的時間都未必有。”
“朝廷如今重心似在北方和那些‘奇技’之上，太子坐鎮南京，雖手段厲害，但畢竟年輕，或許……”另一人試探道。
“莫要存此僥幸！”顧先生厲聲打斷，“太子年紀雖輕，行事卻頗有章法，更難得的是心誌堅定，不為浮議所動。他背後站著皇上，站著整個朝廷的新政力量。我們如今的處境，好比在冰麵上行走，看似平坦，實則隨時可能崩塌。”他壓低聲音，“上麵傳來消息，皇上對星象格物之事關注極深，所圖恐怕遠超你我想象。這種時候，朝廷更需要錢糧，也更容不得內部有人掣肘、轉移資財。我們現在的動作，風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
“那……我們是否暫緩？或者，像周廷玉公之前暗示的，尋求‘外援’？”心腹賬房的聲音壓得更低。
顧先生沉默良久，緩緩搖頭：“外援？與虎謀皮，終被虎噬。周公他們……就是前車之鑒。那些海上梟雄、西北馬匪，豈是易與之輩？弄不好，便是引狼入室，身敗名裂，還要累及家族。”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為今之計，一在‘隱’，將核心資產和子弟儘可能轉移至海外或偏遠之地，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二在‘亂’，但不能是我們自己出麵去亂。”
“先生的意思是？”
“朝廷不是重視天象，說什麼‘格物致知’嗎？”顧先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們就幫他們‘發現’一些‘天象’好了。江南曆來不缺‘祥瑞’，也不缺‘異兆’。找些可靠的人，在太湖、鐘山、乃至秦淮河，弄出些‘河清海晏’、‘地湧金蓮’、‘古碑現字’的‘祥瑞’來，內容嘛……就往‘聖人出、新政和、天下安’上靠。同時，再讓些市井無賴，散播些‘妖星雖現，然江南有德，天降祥瑞以護’之類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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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腹賬房眼睛一亮：“先生妙計！此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朝廷若認這祥瑞，便是肯定江南德政，對地方自然要懷柔幾分；朝廷若否認或打壓，則顯得刻薄寡恩，無視‘天意民心’，必遭物議！無論哪種，都能為我等爭取時間，緩解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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