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難產
第五個孩子是在臘月裡生的，和承宗、承祖一樣，都是臘月。
秀兒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疼了。那種疼，像有一隻手伸進肚子裡，抓著腸子、抓著子宮、抓著五臟六腑，用力地擰，擰得她覺得自己要被撕成兩半。
屋裡燒了三個炭盆，可她還是冷，冷得渾身發抖。汗把頭髮、衣裳全浸濕了，黏在身上，難受得像裹了一層濕布。王嬤嬤守在床邊，臉色凝重——這次的胎位不正，孩子腳朝下。
“用力，姑娘，再使把勁！”王嬤嬤的聲音在耳邊，可秀兒聽不真切，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已經沒力氣了。從昨天半夜疼到現在，疼了一天一夜，力氣早就耗光了。她張著嘴，想喊，可發不出聲音，隻有粗重的喘息，像破風箱。
窗外在下雪。雪花很大，撲在窗紙上，發出簌簌的輕響。秀兒想起生承宗那天，也下雪。那天老爺在外麵等，夫人也在。生承祖那天，夫人沒來。生慧兒那天，老爺很高興，說“兒女雙全”。
現在呢？外麵有誰在等？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隻想這個孩子趕緊出來，趕緊結束這要命的疼。
又是一陣劇痛。秀兒尖叫出聲，那聲音不像是她的，尖利，淒慘，像瀕死的獸。
“不好！”王嬤嬤的聲音變了調，“出血了！”
秀兒聽見屋子裡亂了起來。腳步聲，開門聲，低低的說話聲。她睜開眼，視線模糊，隻能看見晃動的影子。
“去請老爺！”是王嬤嬤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又關上。有人走進來，站在門口。秀兒費力地轉過頭，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是老爺。他站在門口，沒進來，隻遠遠地看著。
“怎麼樣？”老爺的聲音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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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血太多，胎位還不正，”王嬤嬤的聲音在抖，“怕是……怕是保不住了。老爺，您說，保大還是保小？”
屋裡瞬間安靜了。隻有秀兒粗重的喘息，和炭火劈啪的輕響。
秀兒的心提了起來。她看著門口那個模糊的身影，等著他說話。他會怎麼說？會說“保大”嗎？會念在她生了四個孩子的份上，讓她活嗎？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息都像一年。
終於，老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冰錐，紮進秀兒心裡。
“保小。”
兩個字。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像千斤重鎚，把秀兒的心砸得粉碎。
保小。意思是，她可以死，孩子必須活。
秀兒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滾燙的，可心裡一片冰涼。她想起懷這個孩子時吐得死去活來，想起那些倒掉的葯湯，想起張先生說要帶她走，想起夫人冰冷的臉。
原來在老爺眼裡，她真的隻是個工具。工具壞了，可以扔；但工具還沒完成的任務，必須完成。
“聽見了嗎？”老爺的聲音又在門口響起，“無論如何，保住孩子。”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屋裡又隻剩下秀兒和王嬤嬤，還有那三個燒得通紅的炭盆。
“姑娘，”王嬤嬤的聲音帶著哭腔，“你聽見了嗎？老爺說保小。你……你得挺住，為了孩子，你得挺住。”
秀兒沒說話。她隻是躺著，眼淚不停地流。她想起娘生弟弟時，爹說“保大保小都要”。那時候爹眼睛紅了，嗓子啞了，可他說得斬釘截鐵。
現在呢？她的命，就值兩個字：保小。
“姑娘，你別這樣，”王嬤嬤哭了，“你得用力，得把孩子生下來。生下來，你才能活。聽見了嗎？你得活！”
活？秀兒想笑。老爺都說保小了，她還活得了嗎？就算活下來，又怎樣？繼續喝葯，繼續生孩子，生到下一次難產，下一次“保小”？
可王嬤嬤說得對，她得活。不是為了老爺，不是為了夫人，是為了她自己，為了承宗、承祖、慧兒，也為了肚子裡這個孩子。
這是她的孩子，從她身體裡長出來的孩子。就算生下來要被抱走，要叫別人娘，可那也是她的骨血。
她得讓他活。
秀兒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聲：“啊——”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被撕開了，從頭到腳，從裡到外。
然後，她聽見了哭聲。很弱，很細，像小貓叫，但確實是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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