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後說：“秀兒，你明天還來嗎？明天我學新的，教你。”
秀兒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快步走出院子。
回到廚房，她放下食盒，坐在竈台邊，發了很久的呆。腦子裡全是承宗的聲音，他教她認字的樣子，他叫她“秀兒”的樣子，他吃棗泥糕的樣子。
她的兒子，在教她認字。這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可今天，真真實實地發生了。
她想，也許，老天爺對她，還是有一點仁慈的。雖然奪走了她的孩子，可讓她能看見他們，能聽見他們讀書，能教她認字。
雖然這仁慈很微小，很短暫，可也是仁慈。
從那天起，秀兒每日午後都會去書房送茶點。有時是棗泥糕，有時是核桃酥，有時是桂花糕。每次去，承宗都會教她認幾個字。今天學“天地玄黃”，明天學“日月盈昃”，後天學“寒來暑往”。
秀兒學得很慢，可很認真。她把承宗教她的字，一個個記在心裡，晚上回屋，還會用手指在桌上寫，在牆上寫，在地上寫。寫得多了，居然也記住了不少。
有時候張先生也會指點她一兩句。告訴她哪個字怎麼寫，什麼意思，怎麼用。秀兒很感激，可不敢多問，怕給張先生添麻煩。
她知道，這每日半個時辰的時光，是她偷來的。偷來的識字，偷來的母子相處，偷來的那一點點溫情。她得小心，得珍惜，不能讓人知道，不能讓人說閑話。
可府裡沒有秘密。她每日去書房的事，還是傳開了。下人們議論紛紛，說秀兒攀高枝，想巴結少爺，想藉機往上爬。柳姨娘知道了，更是恨得牙癢癢，說她不知廉恥，一個下人，也配進書房，也配識字？
這些話傳到秀兒耳朵裡，她隻當沒聽見。她還是每日去，每日學，每日看承宗讀書，聽他教她認字。這是她一天裡最亮的時光，她捨不得放棄，也放棄不了。
這天，秀兒又去送茶點。走到書房門口，聽見裡麵傳來爭吵聲。
是柳姨娘的聲音，尖利，刺耳：“一個下人，天天往書房跑，像什麼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想勾引先生呢！”
接著是張先生的聲音，很平靜，可透著冷意：“柳姨娘慎言。秀兒姑娘是奉夫人之命送茶點，並無不妥。且她虛心向學，是好事，何來勾引之說？”
“好事？”柳姨娘冷笑，“一個丫鬟，識什麼字？學了字，心就野了，就不知道自己的本分了。張先生，你是讀書人，該懂這個道理。”
“張某隻懂一個道理，”張先生的聲音更冷了，“人有向學之心，便是好的。不分貴賤，不論出身。柳姨娘若無其他事，請回吧，別耽誤了承宗少爺讀書。”
裡麵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重重的腳步聲。門開了，柳姨娘鐵青著臉走出來，看見秀兒站在門外，狠狠瞪了她一眼，啐了一口，轉身走了。
秀兒站在原地，手裡提著食盒，心怦怦跳。她沒想到柳姨娘會鬧到書房來，沒想到張先生會為她說話。
她推門進去，看見承宗坐在書案後，低著頭，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張先生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背影很直，可看起來很疲憊。
“先生，”秀兒輕聲說，“茶點送來了。”
張先生轉過身，看著她，眼神複雜。過了很久，他才說：“放下吧。今日……今日就到這裡，你帶承宗去院子裡走走，透透氣。”
秀兒一愣，隨即明白，張先生這是在給她機會，讓她和承宗單獨相處。她心裡一暖，點點頭：“是。”
她走到書案邊，看著承宗。承宗擡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小聲說：“秀兒，柳姨娘說你的壞話，我討厭她。”
秀兒的心一揪。她蹲下身，看著承宗，輕聲說：“少爺別這麼說。柳姨娘是長輩，你不能討厭她。”
“可她罵你，”承宗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說你壞話，我聽見了。秀兒，你別難過，我保護你。”
秀兒的眼淚又掉下來。她抱住承宗，抱得很緊，很緊，像要把這六年的虧欠，都補回來。可她知道，補不回來，永遠補不回來。
“少爺不哭，”她擦掉眼淚，也擦掉承宗的眼淚，“秀兒不難過。有少爺這句話，秀兒什麼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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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牽著承宗的手，走出書房，走到院子裡。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又落了一些，鋪了滿地金黃。秀兒和承宗坐在樹下，看著那些落葉，誰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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