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承宗啟蒙
承宗六歲生辰那日，老爺說要給他開蒙。
開蒙是大事。按劉家規矩，男丁六歲進學，拜先生，讀聖賢書。開蒙前要祭祖，要擺酒，要請族老見證。可今年情況特殊，府裡剛鬧過一場，老爺和夫人都沒心思大辦，隻簡單在祠堂上了柱香，請了張先生來，就算開蒙了。
秀兒是聽春杏說的。那日她在廚房揉麵，準備蒸壽桃——雖說不大辦，可承宗的生辰，總得吃個壽桃，圖個吉利。春杏跑進來，臉上帶著笑：“承宗少爺開門了，請了張先生做西席，這會兒正在書房呢。”
秀兒的手頓住了，麵在手裡捏成了一個硬疙瘩。開蒙了，承宗要讀書了。時間真快，那個在她懷裡吃奶的小娃娃，如今都要進學了。
“秀兒，”春杏壓低聲音，“夫人說，讓你送些茶點去書房。張先生教了一上午，該餓了。”
秀兒的心猛地一跳。夫人讓她去書房？讓她去見承宗？還讓她見張先生？
“我……我去合適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有什麼不合適的？”春杏說，“你是廚房管事的，送茶點是分內的事。快去，別讓少爺和先生等急了。”
秀兒放下手裡的麵，去竈上取點心。是早上新做的棗泥糕，核桃酥，還有一壺龍井茶。她一樣樣裝進食盒，理了理衣裳，又對著水缸照了照臉。臉有些白，眼睛有些腫，是昨夜沒睡好。她用涼水拍了拍，這才提起食盒，往後院書房走去。
書房在後院東側，是個獨立的小院。院裡有棵老槐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地落。秀兒走到院門口，聽見裡麵傳來讀書聲。
是承宗的聲音，稚嫩的，脆生生的，一字一句，很認真。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秀兒停下腳步，站在門外，靜靜聽著。那是《三字經》，她小時候也聽過，是村裡的老秀才教的。那時候她坐在門檻上，仰著頭聽，聽得入迷，覺得讀書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事。可後來家裡窮，供不起，她也就沒再聽過。
現在，她的兒子在讀書，在學她當年想學而不得的東西。她該高興的，可心裡又酸又澀，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承宗還在讀，聲音很穩，很亮。秀兒能想象出他坐在書案後的樣子，一定很認真，小腰闆挺得直直的，手裡捧著書，眼睛盯著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讀到這一句時，秀兒的心猛地一抽。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那“生不養”呢？是誰的過？
是她這個生母的錯嗎？可她有得選嗎？她生了承宗，卻不能養他，不能教他，連看他一眼都得偷偷摸摸。這過，該算在誰頭上？
是老爺的過？是夫人的過？還是這世道的過？
秀兒不知道。她隻知道，眼淚又要掉下來了。她趕緊擦掉，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書房裡，承宗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本藍布封麵的《三字經》。張先生坐在他對麵，手裡拿著戒尺，神情溫和。看見秀兒進來，張先生愣了一下，隨即對她點了點頭。
“秀兒姑娘。”
“先生，”秀兒低下頭，把食盒放在旁邊的矮幾上，“夫人讓送些茶點來。”
“有勞了。”張先生起身，走到矮幾邊，打開食盒看了看，“是棗泥糕，承宗愛吃的。”
承宗放下書，跑過來，看見食盒裡的點心，眼睛一亮：“是秀兒做的嗎？”
秀兒點點頭，聲音有些哽咽：“是。少爺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承宗拿起一塊棗泥糕，咬了一口，笑了：“甜，好吃。”
秀兒看著他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像被掏空了。她的兒子，長得真好看，眉清目秀，像老爺，可那雙眼睛，又有點她的影子。他叫她“秀兒”，不叫“娘”，可他吃她做的點心，笑得那麼開心。
這就夠了。她對自己說。這就夠了。
“少爺好好讀書，”她說，“奴婢不打擾了。”
說完，她轉身要走。可承宗叫住了她：“秀兒，你等等。”
秀兒停下腳步，回過頭。承宗跑到書案邊，拿起那本《三字經》，又跑回來，遞給她：“秀兒，你會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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