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柳姨娘的挑釁
那日是個晴好的天，院子裡桂花開了第二茬，香氣淡淡的，混著秋日裡特有的乾燥氣息。秀兒在井台邊洗孩子們的小衣裳——承宗的褂子，承祖的褲子，慧兒的裙子，還有明軒的小襖子。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摸在手裡軟軟的，滑滑的，可秀兒洗得很仔細，像是要把上麵的每一寸都洗乾淨。
柳姨娘就是這時候來的。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桃紅褙子，外罩淺紫比甲，頭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叮叮噹噹，生怕別人看不見她似的。明軒跟在她身邊，穿著同色的綢緞襖褲，脖子上那枚金鎖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喲，這不是秀兒姑娘嗎？”柳姨娘站在井台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麼冷的天，還洗衣服呢？真是辛苦。”
秀兒沒擡頭，隻是“嗯”了一聲，繼續搓手裡的衣裳。那是慧兒的小裙子，粉色的，上麵綉著蝴蝶，針腳很細，是夫人親手繡的。秀兒洗得很輕，怕洗壞了。
“洗這麼多？”柳姨娘彎下腰，隨手拎起一件小褂子，是承宗的，“都是少爺小姐們的衣裳？你一個廚房的下人，怎麼洗起主子的衣裳來了？”
秀兒停下動作，擡起頭，看著柳姨娘。柳姨娘的臉塗得很白，嘴唇點得很紅，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三分得意，七分挑釁。
“夫人吩咐的。”秀兒說，聲音很平靜。
“夫人吩咐的？”柳姨娘笑了，笑聲很尖，像碎了的瓷器，“也是，夫人心善，見你可憐，給你點活幹。不像我，命好，進了府就是姨娘，有丫鬟伺候，有老爺疼愛，什麼活兒都不用幹。”
她把那小褂子隨手一扔，扔回盆裡，濺起一片水花，打濕了秀兒的衣袖。秀兒沒動，隻是看著那件濕了的褂子，心裡一陣刺痛。
“說起來，”柳姨娘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可那聲音還是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你也給老爺生了五個孩子吧？怎麼還是個下人？連個名分都沒有？”
秀兒的手僵住了。水很冷，冷得刺骨，可心裡更冷。她緊緊攥著衣裳，攥得指節發白。
“你看看我，”柳姨娘直起身，摸了摸明軒的頭，“我才給老爺生了一個，就是姨娘。兒子也記在夫人名下，可該疼還是疼，該寵還是寵。你生了五個，有什麼用？還不是替別人生，孩子叫別人娘，你連抱一下都得看人臉色。”
明軒仰著頭，看著秀兒，眼睛裡滿是好奇。他聽不懂娘在說什麼，可他能感覺到氣氛不對，小小的身子往柳姨娘身後躲了躲。
秀兒慢慢站起來，手裡的衣裳還在滴水，一滴，兩滴，滴在青石闆上，暈開小小的水漬。她看著柳姨娘，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輕聲說：“柳姨娘說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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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一愣。她沒想到秀兒會這麼說，這麼平靜，這麼順從。她準備好的那些刻薄話，那些羞辱的話，一下子沒了用武之地。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不著力。
“你……”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秀兒已經端起盆，轉身走了。步子很穩，背很直，可那背影看起來，單薄得像一片葉子，風一吹就會倒。
柳姨娘站在那裡，看著秀兒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是得意？是惱怒？還是別的什麼？她分不清。她隻知道，秀兒那平靜的眼神，那順從的態度，讓她覺得……覺得沒意思。
就像你攢足了勁要打一架，可對方根本不還手，就站在那兒讓你打。打得再狠，也沒意思。
“娘，”明軒拉了拉她的衣角，“秀兒姐姐為什麼走了？”
柳姨娘回過神，蹲下身，摸摸明軒的臉：“她是個下人，不配跟你說話。以後離她遠點，聽見沒有？”
明軒點點頭，似懂非懂。
秀兒端著盆回到廚房後院，把衣裳晾在竹竿上。一件，兩件，三件……她的手在抖，抖得厲害，怎麼也晾不好。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掛上去。
衣裳在風裡輕輕搖晃，那些小小的袖子，小小的褲腿，像一個個無聲的控訴，控訴著她的無能，她的悲哀。
柳姨娘說得對。她生了五個孩子，有什麼用？還不是替別人生。孩子叫別人娘，她連抱一下都得看人臉色。她連個名分都沒有，就是個下人，一個能生孩子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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