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六胎
第六個孩子來得悄無聲息。
那是個秋日的早晨，秀兒在井台邊洗菜，忽然覺得噁心，扶著井沿乾嘔起來。王媽在一邊看著，眉頭皺了皺，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
“月是多久沒來了？”
秀兒愣了一下，算算日子，臉色漸漸白了。兩個月，整整兩個月。
王媽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去請大夫看看吧。”
孫大夫來的時候，秀兒正在屋裡做針線。是給承宗縫的書包，青色的布，上麵綉了竹葉，一針一線，繡得很仔細。她喜歡做針線，做針線的時候，心能靜下來，不去想那些煩心事。
孫大夫把了脈，左手換了右手，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是喜脈，兩個月了。”
秀兒的手一顫，針紮進了指尖。血珠冒出來，紅紅的，在青色的布上暈開一小點。她沒覺得疼，隻覺得心往下沉，沉到看不見底的地方。
又懷孕了。第六個。
前五個孩子，每一個都是一場劫。懷的時候吐，生的時候疼，生完了看著孩子被抱走，心像被剜掉一塊。現在，又要再來一次。
“身子有些虛，”孫大夫捋著鬍子，“得好好補補。我開個方子，按時吃藥，好好養著。”
秀兒沒說話，隻是點點頭。她知道，這方子開出來，又得喝那些黑乎乎的湯藥，又得假裝喝掉，又得偷偷倒掉。她已經很熟練了，熟練得讓自己都心寒。
消息傳到上房，老爺沒說什麼，隻讓李嬤嬤多照看著。夫人倒是來看過她一次，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說了些“好好養著”“為劉家開枝散葉”的話。語氣很溫和，眼神很平靜，可秀兒看出來了，那溫和底下，是麻木，是習慣，是“又來了一個”的理所當然。
柳姨娘也知道了。那天秀兒在花園裡散步——大夫說要多走動，對身子好——碰見柳姨娘帶著明軒在玩。明軒三歲了，能跑能跳，看見秀兒，跑過來，仰著頭說：“秀兒姐姐，娘說你肚子裡有寶寶了，是真的嗎？”
秀兒的心一緊，看向柳姨娘。柳姨娘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很冷，很假。
“是呀，”柳姨娘走過來，摸了摸秀兒的肚子，“秀兒姑娘真能幹，這都第六個了。老爺可高興了吧？”
秀兒沒說話，隻是低下頭。她能感覺到柳姨娘的手，隔著衣裳，在她的肚子上輕輕摩挲。那動作很輕柔，可秀兒覺得，像有一條蛇，在她身上爬，冰涼，黏膩，讓人噁心。
“可得小心些，”柳姨娘繼續說，聲音很甜，可話裡的刺，一根一根的，“這胎要是出了什麼事，老爺該多傷心啊。畢竟，劉家子嗣要緊，你說是不是？”
秀兒的心猛地一跳。她擡起頭，看著柳姨娘。柳姨娘也在看她，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嚇人，像燃著兩簇幽火。
“柳姨娘說得是，”秀兒輕聲說，“奴婢會小心的。”
“那就好，”柳姨娘收回手，拉著明軒走了，“我們走吧，別打擾秀兒姐姐休息。”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冷，很毒，像淬了毒的針，紮得秀兒心裡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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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秀兒就格外小心。吃的東西，她要先看，先聞，有時還要偷偷喂一點給院子裡的野貓。喝的水，她要親眼看著從井裡打上來，親自燒開。夜裡睡覺，門要關好，窗要關緊，枕頭底下還藏了把剪子——是老陳留下的，她一直沒扔。
她知道柳姨娘恨她。恨她是夫人的人，恨她生了那麼多孩子，恨老爺雖然寵柳姨娘，可對秀兒生的孩子，也一樣看重。柳姨娘隻有兩個劉瑩和明軒，可秀兒有五個。這差距，讓柳姨娘不安，讓柳姨娘嫉妒，讓柳姨娘想除掉她，或者，除掉她肚子裡的孩子。
可秀兒沒想到，柳姨娘會這麼快動手。
那日午後，春杏送來安胎藥。葯是廚房熬的，一貫是春杏送來，秀兒假裝喝掉，再偷偷倒掉。可今日，春杏放下藥碗，沒像往常一樣離開，而是站在一旁，看著她。
“怎麼了？”秀兒問。
“沒什麼，”春杏低下頭，“夫人讓我看著你喝完。”
秀兒心裡一緊。夫人讓她看著？為什麼？是發現了什麼，還是……還是這葯有問題？
她端起葯碗，湊到嘴邊。葯很黑，很稠，冒著熱氣。她聞了聞，是熟悉的苦味，可隱約的，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甜味，很淡，很淡，若不是她格外小心，根本聞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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