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七胎與第八胎
第七個孩子是在承宗八歲那年秋天生的。
那年的秋天特別短，桂花才開了沒幾日，一場寒雨就落下來，把滿樹的香氣都打散了。秀兒躺在床上，能聽見雨打窗欞的聲音，劈裡啪啦的，像誰在敲著催命的鼓。
她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疼了。好像從生了慧兒之後，這肚子就沒消停過，懷了生，生了懷，像永無止境的輪迴。這次的疼來得特別急，特別猛，從半夜開始，到天亮時，孩子就出來了。
是個男孩，哭聲很弱，像小貓叫。接生的王嬤嬤抱給她看，皺巴巴的一小團，比前幾個都小，都瘦。秀兒看著，心裡一抽一抽地疼——這個孩子，在她肚子裡就沒養好，從懷上就開始吐，吃不下，睡不好，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取什麼名字？”王嬤嬤問。
老爺站在門口，遠遠看了一眼：“就叫承平吧。承家繼平。”
劉承平。秀兒在心裡默念。承宗，承祖，承業，承嗣……都是“承”字輩，都是要繼承家業的。可這個孩子這麼小，這麼弱，能長大嗎？能繼承什麼？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生完這個，她像被掏空了，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血一直在流，浸濕了墊的布，浸濕了被褥，紅得刺眼。王嬤嬤慌了，趕緊去請大夫。
孫大夫來的時候，秀兒已經迷糊了。她聽見大夫在說話，聲音很遠，像隔著水：“失血過多，氣血兩虛……得好好補，不能再……”
後麵的話她沒聽清，就昏過去了。
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屋裡很靜，隻有春杏守在床邊，看見她睜眼，趕緊端來一碗參湯：“快喝點，補補氣。”
秀兒喝了幾口，實在喝不下，搖搖頭。春杏也不勉強，放下碗，給她掖了掖被角。
“孩子呢？”秀兒問，聲音啞得厲害。
“在夫人那兒，”春杏說，“夫人說了，讓你好好養著，別操心。”
秀兒閉上眼。又是這樣。生了，抱走，交給夫人，從此是夫人的兒子。她這個聖母，連多看幾眼都不能。
“老爺來看過嗎？”她又問。
“來過了，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春杏頓了頓，壓低聲音，“孫大夫跟老爺說了，說你身子虛，得好好養，不能再……”
“老爺怎麼說？”
“老爺說……”春杏的聲音更低了，“老爺說，劉家人丁單薄，能生就生。讓你好好調養，等身子好了，再……”
秀兒的心徹底冷了。能生就生。四個字，輕飄飄的，像在說一隻母雞，能下蛋就下，下到不能下為止。至於母雞累不累，苦不苦，會不會死，沒人在乎。
她翻了個身，麵朝裡，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濕了枕頭。春杏看見了，嘆了口氣，沒再說話，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從那天起，秀兒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總是頭暈，眼前發黑，走幾步路就喘。夜裡睡不好，一閉眼就做噩夢，夢見自己在一個深不見底的井裡，一直往下掉，怎麼也掉不到底。
孫大夫來看了幾次，開了不少補藥，可吃了也沒用。身子還是虛，臉色還是白，像一張紙，風一吹就能倒。
這天，孫大夫又來診脈。診了很久，眉頭皺得死緊。診完，他對秀兒說：“姑娘，你這身子……得好好養，不能再勞累了。”
秀兒點點頭，沒說話。她知道孫大夫是好意，可這好意有什麼用？老爺說了“能生就生”，她就得生，身子再虛也得生，累死也得生。
孫大夫走出去，在院子裡碰見夫人。夫人是來看承平的——孩子滿月了，她抱過來給秀兒看。雖然隻抱了一會兒，可也算看了。
“孫大夫，”夫人叫住他，“秀兒的身子怎麼樣？”
孫大夫猶豫了一下，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說：“夫人，秀兒姑娘這身子……不能再生了。氣血兩虧，根基已損，再懷胎，怕是……怕是性命難保。”
夫人的臉白了。她看著孫大夫，看了很久，才說：“真的……這麼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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