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孩子間的差異
承宗七歲了。
正月裡過的生辰，老爺請了戲班子，在院裡搭了台，咿咿呀呀唱了一整天。秀兒在廚房幫忙，隔著院牆聽那些鑼鼓聲、唱戲聲，還有孩子們的笑鬧聲。承宗的笑聲最亮，像鈴鐺，脆生生的，敲在她心上。
她想起承宗六歲開蒙，教她認字的樣子。那時他多親近她啊，叫她“秀兒”，給她講書裡的故事，說長大了要考狀元，接她出府。可現在，他七歲了，見了她，隻會規規矩矩地行禮，叫一聲“秀兒姑娘”，然後便走開，去找他的小夥伴玩了。
恭敬，但疏離。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他在牆那邊，她在牆這邊，誰都跨不過去。
承祖也一樣。五歲的孩子，已經懂得看人臉色了。他知道秀兒是下人，是“秀兒姑娘”，不是“娘”。見了她，他會學著哥哥的樣子行禮，然後躲到奶娘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偷偷看她。那眼神裡有好奇，有陌生，就是沒有親近。
隻有慧兒不一樣。
慧兒三歲了，剛學會說話不久，口齒還不清，可特別黏秀兒。每次秀兒去夫人院裡送點心，慧兒總是第一個跑過來，抱著她的腿，仰著小臉喊：“秀姨，抱抱。”
秀姨。不是“秀兒姑娘”，是“秀姨”。一個“姨”字，叫得秀兒心都化了。她會蹲下身，抱起慧兒，在她粉嫩的小臉上親一下。慧兒就咯咯地笑，摟著她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秀姨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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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看見了，也不說什麼，隻是眼神複雜。有時她會叫慧兒：“慧兒，過來，別纏著秀姨。”慧兒不情不願地鬆開手，一步三回頭地走回夫人身邊，可過一會兒，又跑過來，抱住秀兒的腿。
秀兒知道，夫人不喜歡慧兒跟她太親近。可她忍不住。慧兒是她的女兒，是她懷了十個月，疼了一天一夜生下來的女兒。雖然慧兒叫她“秀姨”，不叫“娘”，可那軟軟的身子，甜甜的笑，都是她的骨血，是她在這深宅大院裡唯一的慰藉。
這天，慧兒發燒了。
是春杏來告訴她的，說得急：“慧兒小姐病了，燒得厲害，一直哭，誰都哄不好。夫人讓你去看看。”
秀兒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她扔下手裡的活，洗了手，匆匆往夫人院裡跑。跑到半路，想起自己身份，又慢下腳步，理了理衣裳，定了定神，才走進院子。
屋裡很暗，窗戶關著，簾子拉著，隻點了一盞燈。慧兒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眼睛閉著，睫毛濕漉漉的，像是哭過。夫人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濕毛巾，正給慧兒擦額頭。看見秀兒進來，她點點頭：“你來了。”
秀兒走到床邊，看著慧兒。慧兒睡得不安穩，眉頭皺著，小嘴嘟著，偶爾抽泣一聲，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燒多久了？”秀兒輕聲問。
“從昨夜開始，”夫人說，“請了大夫，開了葯，可喂不進去，餵了就吐。”
秀兒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她想起慧兒小時候，也是這樣，一生病就鬧，葯喂不進去，非得她抱著，哼著歌謠，才肯勉強喝一點。那時候慧兒還在她身邊，她可以抱著她，哄著她，看著她一點點好起來。
可現在，她隻能站在床邊，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秀姨……”慧兒忽然呢喃了一聲，眼睛沒睜開，小手在空中抓了抓，“秀姨……抱抱……”
秀兒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她看向夫人，夫人也看著她，眼神複雜，有掙紮，有猶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你抱抱她吧，”夫人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她一直喊你。”
秀兒像是得了聖旨，立刻坐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把慧兒抱起來。慧兒的身子很燙，軟軟地靠在她懷裡，小臉貼著她的胸口，像找到了什麼依靠，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秀姨在呢，”秀兒輕聲說，像以前一樣，哼起那首哄她睡覺的歌謠，“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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