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老爺中風
老爺是在夫人“七七”那日倒下的。
按規矩，七七四十九天，要給亡者做一場法事，燒了紙紮的房屋車馬，讓她在那邊有住處，有車坐。法事是請了和尚來做的，在祠堂裡擺了道場，敲敲打打，念了一整天的經。
老爺是主祭，穿著素服，站在最前頭。承宗和承祖站在他身後，也穿著孝服，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慧兒、承業、承嗣站在更後麵，被奶娘抱著，還不太懂發生了什麼，隻是睜著大眼睛看著。
秀兒沒去。她懷著身孕，八個多月了，肚子大得像揣了個西瓜，走路都費勁。老爺說讓她在屋裡歇著，她也就沒去。其實她知道，老爺是嫌她晦氣——一個生孩子的工具，不配給主母做法事。
她坐在自己屋裡，聽著前院的木魚聲、念經聲，還有和尚唱經的聲音，咿咿呀呀的，像在唱戲。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夫人走了四十九天了，墳頭的草該長出來了吧？不知道有沒有人去拔。
正想著，前院忽然傳來一陣騷亂。是驚叫聲，腳步聲，還有瓷器摔碎的聲音。秀兒心裡一緊，扶著桌子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隻見幾個下人慌慌張張地往前院跑，一邊跑一邊喊：“不好了！老爺暈倒了！”
秀兒的心猛地一沉。她顧不上身子重，推開門就往外跑。跑到前院，祠堂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她擠進去，看見老爺躺在地上，臉色發紫，嘴角歪斜，眼睛半睜著，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承宗和承祖嚇壞了，站在一邊，臉色蒼白，想哭又不敢哭。慧兒被奶娘抱著，看見秀兒，伸出手喊：“秀姨，怕……”
秀兒沒顧上她，隻是盯著老爺。老爺的右手在抽搐，手指蜷縮著，像雞爪。左半邊身子一動不動，像僵了。
“快！快去請大夫！”有人喊。
是管家，他急得滿頭大汗，指揮著下人：“把老爺擡到屋裡去！輕點！輕點！”
幾個下人七手八腳地把老爺擡起來，往正屋走。老爺的身子軟綿綿的，左腿拖在地上，像沒骨頭似的。他的眼睛還睜著，可眼神渙散，沒了往日的神采。
秀兒跟著人群往前走，走到正屋門口，被李嬤嬤攔住了。
“秀兒，你就別進去了，”李嬤嬤的臉色很難看，“老爺這兒有我們伺候，你身子重，回去歇著吧。”
秀兒知道，李嬤嬤是柳姨娘的人。柳姨娘現在在屋裡，她不想讓秀兒進去。她也沒爭，隻是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聽見身後傳來柳姨娘的聲音，又尖又厲：“都愣著幹什麼？快去請孫大夫！還有，去把城裡的王大夫、李大夫都請來！老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都別想好過！”
秀兒腳步頓了頓，沒回頭，繼續往回走。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府裡要變天了。
孫大夫來了，王大夫、李大夫也來了。三個大夫在屋裡診了半天，出來時，臉色都不好看。
“是中風，”孫大夫對管家說，“急怒攻心，痰迷心竅。左邊身子癱了，說話也不利索了。得好好養，能不能恢復，看造化了。”
中風。癱瘓。說話不利索。
這幾個字像驚雷，在劉府炸開了。老爺倒了，這個家的頂樑柱倒了。他才六十六，怎麼就中風了？
下人們議論紛紛，有的說是夫人死的晦氣，衝撞了老爺；有的說是老爺這些年太操勞，累垮了身子；還有的偷偷說，是柳姨娘把老爺氣的——夫人剛走，柳姨娘就急著要扶正，天天纏著老爺鬧，把老爺氣病了。
不管是什麼原因，老爺是倒下了。躺在床上，半邊身子不能動，話說不清，吃飯要人喂，解手要人伺候。像個廢人。
柳姨娘掌家了。
老爺倒下的第二天，柳姨娘就把管家叫到跟前，當著所有下人的麵說：“老爺病了，這個家不能沒人管。我是姨娘，又是明軒的親娘，這個家，我來管。”
管家想說什麼，可看了看柳姨娘那張冷臉，又看了看床上動彈不得的老爺，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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