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集所有鋪子裡的管事、掌櫃、賬房，還有幾位老師傅，到鋪子後堂，說是‘年關盤賬，核對紅利’。記住，是‘所有’人，一個都不能少，尤其是李先生，務必‘請’到。”
承祖瞬間明白了秀姨的用意。這是要當眾揭穿，不留餘地。他遲疑了一下：“秀姨，今日是除夕，鬧將起來，恐怕……”
“正因為是除夕。”秀兒打斷他，目光投向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舊年將去，穢垢當除。劉家的鋪子，容不下吃裡扒外的東西。去吧，按我說的做。”
承祖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夜色漸濃，劉府前院擺開了年夜飯，各房主子齊聚，燈火通明，笑語喧嘩。偏院卻早早熄了燈，隻有秀兒屋裡留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她換了身深青色的棉布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燈下，手裡拿著那本藍皮總賬，指尖緩緩撫過封皮，像在撫摸一件武器。
亥時初，承祖來報，人都齊了，李先生也被“客氣”地請了去，隻是臉色有些發白。
秀兒合上賬冊，站起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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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走正門，從角門出了府，坐上早已備好的青布小轎。轎子悄無聲息地穿過除夕夜冷清的街道，停在瑞福祥綢緞莊的後門。
後堂裡，燈火通明。劉家綢緞莊上下十幾號人，從大掌櫃到小夥計，都到了。承宗坐在上首，臉色肅穆。承祖站在他身側。李先生坐在賬房該坐的位置，但坐姿僵硬，眼神飄忽，不時用袖子擦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
秀兒的轎子從後門直接擡進了院子。轎簾掀開，她走下來，步履平穩地走進後堂。眾人看見她，都有些意外，紛紛起身。李先生更是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灰白。
“都坐吧。”秀兒聲音不高，卻讓嘈雜的後堂瞬間安靜下來。她走到承宗旁邊空著的那張椅子前，卻沒有立刻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今日除夕，本該是闔家團圓、辭舊迎新的好時辰。把大夥兒請來，擾了大家的年，是我這個當家人不近人情。”秀兒開口，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歉然，“但有些事，年裡不說清楚，我心裡不安生，想必諸位，這年也過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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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先生身上：“李先生，您是鋪子裡的老人了，管賬目也有七八年了吧？”
李先生猛地站起，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勉強擠出一個笑：“是、是，承蒙老爺、秀姨信任，小的、小的不敢不盡心。”
“盡心就好。”秀兒點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本藍皮總賬，翻開其中一頁，卻不看，隻是拿在手裡，“既是盡心，那我今日查賬時看到的幾處小紕漏，想必李先生早已發覺，並更正了吧？”
“紕、紕漏？”李先生的聲音有些發顫，“不、不知秀姨指的是……”
“哦？沒發現？”秀兒微微挑眉，將賬冊遞給旁邊的承祖，“承祖，你把萬曆四十五年冬，那批從杭州進的‘軟煙羅’的賬，念給李先生聽聽。我記得，進價是每匹三兩二錢，共進了五十匹。可賬上記的，怎麼是三兩五錢一匹？總數也對不上，差著十五兩銀子。李先生，這筆賬，您核過嗎？”
李先生腿一軟，差點沒站住，扶住了桌子邊緣，冷汗涔涔而下：“這、這……年代久遠，許是、許是當時記得倉促，筆誤，筆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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