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銀子,是您讓送的。我娘抓藥的錢,是您墊的。酒館裡的話,我也聽見了……我不是人,被豬油蒙了心,信了柳姨娘的鬼話,以為去了錦繡閣,就能多掙錢,治好我娘的病,還能混個前程……可我去了才知道,那地方……那地方從根子上就爛了!料子以次充好,工錢拖延剋扣,柳娘子眼裡隻有錢,根本沒把我們這些手藝人當人看!我那雙麵綉……她讓我趕著做最便宜的帕子、扇麵,說是走量!那是糟踐祖宗傳下來的手藝啊!”
他越說越激動,渾身發抖:“我後悔啊!天天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想起老爺當年手把手教我配色,想起瑞福祥後堂那幾架老織機的響聲……我對不起老爺!我……我沒臉回來!可我娘……我娘的病等不起啊!秀姨,您的大恩大德,我王守義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我……我隻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回瑞福祥,哪怕工錢減半,哪怕隻讓我做個掃地看門的,我也願意!我隻想……隻想死也死在瑞福祥!”
他說完,又要跪下磕頭。秀兒伸手虛扶了一下。
“王師傅,嚴重了。”她看著他,目光清正,“瑞福祥的門,沒關。老爺不在了,規矩還在。手藝是吃飯的本事,不能糟踐。你想回來,可以。工錢照舊,該多少是多少。你娘的病,該治還得治,銀子不夠,鋪子裡還能預支。但有一條——”
她語氣轉沉,目光如炬:“既回來了,就得把心也收回來。瑞福祥的招牌,是幾代人、幾十位老師傅一針一線、一梭一梭織出來的,金字招牌,不能蒙塵。往後該怎麼做,你自己掂量。”
王守義淚流滿麵,隻知道拚命點頭,說不出一個字。
“先回去歇著吧。你娘的病要緊,這幾日不必來上工,在家好好照料。等老太太穩當了,再來鋪子。”秀兒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王守義又深深鞠了一躬,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走到後院門口,他忽然停住,轉過身,嘶聲道:“秀姨!李長根和趙有才……他們、他們也後悔了!隻是……隻是沒臉來說!您……您能不能……”
“我知道了。”秀兒點點頭,“你告訴他們,瑞福祥的織機,還給他們留著。想明白了,自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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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義用力點頭,這才真正轉身離去,腳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些許。
秀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井台上的雪,被早起的夥計掃乾淨了,露出濕漉漉的青石闆。天邊,一輪紅日正噴薄而出,金光刺破雲層,灑在院子的積雪上,映出一片耀眼的、充滿希望的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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