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無所苦
羊蹄子山,之所以起名“羊蹄子”,因為它有且僅有兩座陡峰,遠看像豎放的羊蹄。
而其中的一座山峰,墨跡有些褪色,顯明經過了天長日久的摩挲,而阿眉為何獨獨反複摩挲那一處,元幼熒不忍繼續猜下去。
靈魂與痛苦都將有歸處,但願他們從此不見痛苦,隻見歸處。
一連幾日,大理寺一眾人繼續在羊蹄子山搜尋,不過遺憾的是,隻找到了一些殘肢斷骸,且都是年深歲久的陳骨。也曾千方百計下到羊蹄子山的“穀底”,依然一無所獲。
再往下就下不去了,那是一道斷崖窄隙。
這樣的崖隙,若以子午線豎立,可稱之為一線天,但它卻是橫在地麵,像大地的裂口。
也許阿眉就在那裂口底下。
除非滄海桑田,她將永恒的與世隔絕。
朱顏與小梨跪在崖隙邊,燒了許多手疊的元寶。朱顏還寫了很長很長的信,讓小梨念給阿眉聽。
小梨問:“眉姨能聽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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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顏點點頭,阿眉怎麼會聽不見呢。偌大的羊蹄山子,隻有阿眉聽見了她無聲的悲鳴,隻有阿眉爬坡上坎來找她,也隻有阿眉無論如何,也要日複一日的來見她一麵,隻為對她說一句:“你要像人,不要像我。”
然後她們把信都燒了。就算阿眉依然又聾又啞,那個年輕人一定有辦法幫她們轉達給阿眉的,她們相信。
朱顏決定不回荊州了,她要與小梨留在長安生活。來都來了,總不能還沒見過長安就走吧。來都來了,過去那麼多的苦難都挺過來了,往後還有什麼不可以呢。
若人生有救贖,首先得活著,活著才能迎接救贖。
李九郎一麵給他的毛驢兒梳頭,一麵問崔明昱:“郝樵夫不是阿眉所殺,你為何不讓朱顏把真相告訴阿眉?”
崔明昱沒有回答。
蒼然的秋色,一聲孤寂的鷹嘯,劃破長空,盤桓於遼闊的蒼穹,他消沉地望了一會兒,目送孤鷹遠去。
喃喃地道:“皇天後土,千裡同風。對於阿眉來說,真相算得了什麼呢。”
沉寂多年的大理寺,養了一幫白飯的子弟關係戶,近日在羊蹄子山來來回回地跑,可把他們折騰壞了。
如今好不容易真相大白,禍首郝樵夫也已斃命,不必他們再去追凶。一個個人沒人樣,橫七豎八地躺在院裡曬太陽。
金吾衛一腳趟進來,還以為哪個狗膽包天的,居然敢把大理寺一鍋端了,白白地驚出來一身冷汗。
大理寺丞按盜賊律之拐賣婦女為奴婢,給裡正判了絞刑;以拐賣婦女為妻妾子孫,給禿老漢判了徒刑三年。
定罪書遞到袁寺正審議時,袁寺正嘖了嘖嘴,擰著眉毛給禿老漢增設“知情買賣拐賣人口”,罪加一等。
而定罪書最終呈到崔明昱時,崔明昱皺了皺眉,把原先的全劃了。
改為:裡正知情拐賣兒童,徒刑六年,流刑三千裡;傷人致殘,流刑三千裡。
禿老漢知情拐賣婦女,徒刑六年;傷人致殘,流刑三千裡。
並且讓裡正與禿老漢先服流刑,再服徒刑。
大夥兒都認為裡正與禿老漢罪大惡極,全都判處死刑也不為過,不理解崔少卿為何非但不判死他們,反倒還留他們活路。
崔明昱義正詞嚴:“爾等詳正科條,不得居心量刑。”
裡正與禿老漢克日流放,崔明昱將幾名解差招到一旁,簡單交代了幾句。
隨即便見解差們連連點頭哈腰,抱手作揖,然後啟程。剛走出不到十步,解差就甩鐵鞭的甩鐵鞭,揮鐵棒的揮鐵棒。
裡正與禿頭老漢每走兩步,就被咬牙切齒地抽一鞭。每走三步,就被惡聲惡氣地捶一棒。
一路鞭聲棍響,吱哇亂叫。
元幼熒看著大呼小叫遠去的身影:“你不是說法令昭然嗎?”
崔明昱側目:“我是說過法令昭然。可我有說過,我昭然嗎?”
他清風似的拂袖而去。
留得元幼熒愣在原地,反複咀嚼他話裡話外的意思。
不禁心中慘呼:活閻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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