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小學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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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師來的時候，張成正在地裡給白菜苗澆水。那些小苗已經長到兩指高了，綠油油的，一壟一壟的，排得整整齊齊。他蹲在地邊上，用瓢一勺一勺地澆，水從瓢沿流下來，細細的，像一條小蛇，順著壟溝往前爬，爬到每一棵苗的根部，滲進土裡，無聲無息的。
李老師站在地頭，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卷成筒，握在手心裡。他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中山裝，領子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站在那裡，腳在地上碾了幾下，把鞋底的泥蹭掉，又碾了幾下。
“張成。”
張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澆水。
李老師也不急，蹲下來，看著那些白菜苗。“長得真好。這白菜——是秀蘭愛吃的那個品種吧？”
張成的手停了，水瓢歪了，水流出來，澆在他腳上。他沒低頭看，看著李老師那張瘦削的臉，那副往下滑的眼鏡。他把水瓢放回桶裡，站起來。
李老師也站起來，比他矮半個頭，仰著臉看他。“張成，學校想請你給孩子們講一堂課。”張成沒說話，李老師又解釋了幾句。“就是講講山裡的故事。你怎麼帶著弟弟妹妹從一無所有到現在，怎麼種藥材，怎麼蓋房子，怎麼……”他說不下去了，因為張成的眼睛讓他說不下去了。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有暗流，有漩渦，有能把人吞進去的東西。
“孩子們想聽。”李老師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也想讓孩子們知道，讀書有用，能改變命運。你就是例子，你沒怎麼讀過書，可你比誰都聰明，比誰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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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成打斷了他。“我去。”
李老師愣住了。他沒想到張成會答應，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連怎麼圓場都想好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張成已經走了，扛著鋤頭，提著水桶，往院子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李老師小跑了幾步才跟上。
“那——明天下午，行不行？明天下午有兩節語文課，我調一節課出來。”張成沒回頭。“行。”
第二天下午，張成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那件黑麵白底的棉襖，秀蘭做的，領口縫了一圈灰兔毛。他平時不舍得穿，一直疊在炕櫃裡，今天拿出來了。穿在身上，袖口長了一點，蓋住了手背。他低頭看了看那截多出來的袖口，忽然想起秀蘭說的那句話——“沒事，你還長個子呢。”他不會長個子了，她也不會再給他做棉襖了。
老二杏兒幫他理了理領子，退後一步看了看。“老大，你瘦了，棉襖有點空。”張成沒說話。老二杏兒又走過來，把領口的扣子係上，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去吧，家裡有我。”
張成走出院子，往山下走。老八張旺跟在後麵，老七小草也跟在後麵。三個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長長的，歪歪扭扭的，像三棵樹。
到了學校，那幾間矮矮的土坯房還是老樣子。房頂上的稻草黃黃的，有的地方塌了，露出黑黑的房梁。圍牆還是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裂了縫，用樹枝堵著。院子裡的泥地濕漉漉的，踩上去一腳泥。
張成站在教室門口，沒進去。透過那扇破窗戶，他看見裡麵坐著十幾個孩子，大大小小的，擠在幾條長凳上。有的穿著棉襖，有的穿著單衣，有的棉襖上補丁摞補丁。他們的臉朝著講台，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太陽的光，是那種對山外麵的世界好奇的光。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臉，一張一張看過去，想從中找到秀蘭的臉。秀蘭坐過那個位置——靠窗，第二排，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正好落在她的本子上。她寫字的時候背挺得直直的，頭低得很低，辮子從肩膀上滑下來，垂在桌邊，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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