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兩個字上——張成。他的手在抖，很輕，不注意看不出來。
教室裡還是那麼安靜。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他們看見張成站在那個空位邊，看見他的手在桌子上摸來摸去，看見他的背影——那個背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一棵生了根的樹。他們不敢出聲。連李老師都不敢出聲，站在教室後麵，眼鏡片起了一層霧。
張成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教室。沒有回頭，步子很輕，像怕踩碎什麼。
老八張旺坐在第一排，看著張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課本，課本上有一幅畫，畫著一座山，山上有一條路，路儘頭是一間房子，炊煙嫋嫋地升起來。他看著那幅畫看了好一會兒，舉起手。
李老師叫了他。
老八張旺站起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老師，我哥不是不想講，是話都在心裡。”
教室裡又安靜了。李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著老八張旺那張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紅紅的，可沒哭。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遍又戴上，聲音有點啞。“張旺同學說得對，有些話不必說出來，在心裡就夠了。”
老八張旺坐下來，低下頭看著那幅畫，用手指頭描著那條路，從山腳一直描到山頂，描到那間房子，描到那縷炊煙。
張成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快。風從山那邊吹過來，灌進領口裡，冷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秀蘭做的棉襖，暖和的。她把袖子做長了一點，說“你還長個子呢”。他不會長個子了，可她做的棉襖還會穿很多年，穿到袖子磨破了，穿到領口飛了邊，穿到他再也穿不動了，他還要留著。
走到山路口，他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山下那個方向。學校看不見了，被山擋住了。他站在那裡，風吹著他的頭發，他的衣角。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上山。
院子裡，老二杏兒正在收衣裳。看見他回來，迎上去。“老大，講完了？”張成點點頭。老二杏兒又問：“講得好不好？”張成又點點頭。老二杏兒看著他，看了看他那件棉襖的領口——扣子係錯了，從上到下全係錯了，領子歪在一邊。她沒說話，走過來，幫他把扣子解開，一顆一顆重新係。她係得很慢，很仔細，像小時候她娘教她的那樣——最上麵那顆係好了，第二顆對齊了，第三顆不能歪。
“老大，你哭了？”她的聲音很小。
張成搖了搖頭。
老二杏兒把那顆係錯的扣子重新係好，把領子正了正，退後一步看了看。“好了。”張成沒說話，走進屋裡，把那件棉襖脫下來，疊好，放進炕櫃裡。然後他在炕沿上坐下來，坐了很久。
天黑了，老二杏兒來叫他吃飯。他站起來走到堂屋在桌邊坐下，幾個小的已經吃上了。老八張旺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裡。“老大，你吃。”
張成低下頭看著碗裡那筷子菜，白菜，清炒的，綠油油的。他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有點鹹，老二杏兒鹽放多了。他不說，把碗裡的飯吃完了，把菜也吃完了，把碗放下。“我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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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走出去。月亮出來了，淡淡的，照在院子裡。後山上那三座墳在月光下白白的，亮亮的。他看著那三座墳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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