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春天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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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後幾天，後山忽然落了一場雪。不是冬天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的、密密的、像鹽粒一樣的雪，從灰蒙蒙的天上篩下來，落在剛返青的草芽上，落在那些已經開了花的野菜上，落在後山那三座墳上。張成站在院子門口，伸出手接了幾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裡，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隻剩一滴涼涼的水珠。他抬起頭看著後山，三座墳已經白了，薄薄的一層，像蓋了一層白紗。老二杏兒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掃帚，也看著後山。“這個天，怎麼還下雪？”張成沒說話，接過掃帚往後山走。老二杏兒跟在後頭，老五二丫和老六張娣也跟來了，老七小草拉著老八張旺也跑來了，老九三蛋抱著踏雪也跑來了。老十四妮帶著老十一張小山和老十二張強也跟上來了。一群人，沿著那條踩出來的小路，往後山坡上走。
雪不大，可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張成走在最前麵，走到秀蘭墳前，蹲下來用掃帚輕輕掃去墳頭上的雪，動作很輕，像怕驚醒睡著的人。雪掃掉了，露出底下的黃土，土還是濕的，顏色很深，墳頭上那幾棵野草已經枯了，折斷了，被雪壓在地上。他把枯草一根一根撿起來，放在一邊，又把墳前那塊平地的雪掃乾淨。老二杏兒在老十五和老十六的墳前掃，掃得很仔細，連墳邊上的雪都掃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剛冒出來的草芽。
老八張旺蹲在秀蘭墳前，伸出手摸了摸墳頭的土，土是涼的，濕的，手指頭插進去，留下幾個小洞。他轉過頭問張成：“老大，秀蘭姐她們冷不冷？”張成沒回答。他把棉襖脫下來了——那件黑麵白底的棉襖，秀蘭給他做的，領口縫了一圈灰兔毛，他一直不舍得穿，今天穿了。他把棉襖輕輕披在老十五的墳頭上，棉襖不大，隻蓋住了墳頭的一小半，領口的灰兔毛被風吹得一翹一翹的，像有人在呼吸。
“這樣就不冷了。”張成說。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鬆樹嘩嘩響。那聲音像有人在笑，笑得輕輕柔柔的，像風吹過麥田。老八張旺看著那件棉襖，又看著張成，張成隻穿著一件單薄的夾襖，風吹過來，衣角被掀起來，露出裡麵打著補丁的舊毛衣。他走過去把張成的夾襖拽了拽，想幫他擋住風，可他的手太小了，擋不住，就站在張成麵前，伸開兩隻胳膊，像一隻小鳥張開翅膀。
“老大，我給你擋風。”
張成低下頭看著他，風吹著那張小臉，臉凍得通紅，鼻子吸溜吸溜的，可他一動不動，就那麼張著胳膊站在他麵前。風吹著他的頭發，他的衣角，他的胳膊。張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老八張旺仰著臉看著他，風吹得他眼睛眯起來，可他沒眨眼。
雪停了，比預想的快。太陽從雲縫裡漏出來，先是一線，後是一片，再後來整個太陽都露出來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照在那三座墳上，墳頭的雪開始化了，雪水順著墳頭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滲進土裡。
那件棉襖還披在老十五的墳頭上，陽光照在藍底白花的花紋上，那些花朵在光裡忽明忽暗，像活了一樣。一隻鳥從天上飛過，落在老十五墳頭旁邊的那棵鬆樹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雪，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老八張旺還站在那裡，胳膊已經放下來了，可他還是站在張成麵前，像一堵小小的牆。張成看著他的後腦勺，頭發亂糟糟的，有一個旋，順時針轉的，秀蘭以前說，長這種旋的人犟。她摸過老八張旺的頭，說這孩子跟張成一樣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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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雪停了。”張成說。老八張旺抬起頭看了看天，太陽出來了，雲散了，天藍了。他轉過頭看著張成，笑了，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他的門牙掉了，還沒長出來，說話漏風，可他笑得開心。張成看著他那張缺了門牙的笑臉，嘴角彎了一下，那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笑，笑得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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