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山長青（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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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
清明，天剛蒙蒙亮，張成就起來了。他從炕櫃裡把那件藍底白花的棉襖拿出來，棉襖已經舊了，領口的灰兔毛磨禿了，袖口打了補丁，藍底白花的花紋褪了色，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他把棉襖疊好，抱在懷裡，走出屋。
老二杏兒站在院子裡，她已經十六歲了，個子長高了許多，頭發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背後，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乾乾淨淨的。她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著香、紙錢、饅頭，還有一壺酒。
“老大，都準備好了。”
張成點點頭，往後山坡上走。老二杏兒跟在後頭，老五二丫、老六張娣、老七小草、老八張旺、老九三蛋、老十四妮、老十一張小山、老十二張強、老十三張蘭、老十四張小丫，大大小小十幾個，排成一串，沿著那條踩得發白的小路，往後山坡上走。
後山坡上的花又開了。紅的，黃的，紫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從山腳開到山頂，從墳前開到天邊。風一吹，花瓣像雪一樣飄下來，落在頭上，落在肩上，落在那些已經長了青苔的墳頭上。五年前老二杏兒撒下的花籽，如今已經長成了漫山遍野的花海。每年春天，張成都要來這裡坐一坐，坐很久，有時候坐一上午，有時候坐一整天。
三座墳，並排躺著。最左邊是老十五的，墳頭已經塌下去不少，長滿了青草。中間是老十六的，墳頭也塌了，草也長了。最右邊是秀蘭的，最大，墳頭朝南，墳前立了一塊石碑，是張成親手刻的——“愛妻秀蘭之墓”。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筆一劃都很深，刻進去的，風吹不掉，雨淋不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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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成在秀蘭墳前蹲下來，把棉襖鋪在墳前，用石頭壓住四角。然後從籃子裡把香、紙錢、饅頭、酒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老二杏兒把香點著了，遞給他。他接過香，插在墳前的香爐裡，青煙嫋嫋的，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可一直不斷。
老八張旺跪在秀蘭墳前，磕了三個頭。他已經十三歲了，個子竄了一大截，比張成矮不了多少了。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念給秀蘭聽。“秀蘭姐，我考上縣一中了。全年級第三。你以前說讀書才有出息，我記住了。”他的聲音有點抖，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了，他把那張紙折好，放在墳前，用石頭壓住。
老九三蛋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他十一歲了，瘦瘦的，臉上還掛著鼻涕。“秀蘭姐，我學會給牛接生了。上個月周叔家的母牛難產，我幫它把犢子拽出來了，母子平安。你要是看見了，肯定會說我有出息。”他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老十四妮、老十一張小山、老十二張強、老十三張蘭、老十四張小丫，一個一個跪下來，磕頭，說話。有的說考了好成績，有的說學會了新本事，有的說家裡的雞又下了好多蛋，有的說種的藥材又豐收了。每個人都有一肚子話要跟秀蘭說，每年清明都說，說不夠。老二杏兒最後一個跪下來，沒說話，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眼眶紅紅的。
張成一直沒說話。他蹲在墳前，把那壺酒打開，倒了一杯，灑在墳前。酒滲進土裡，很快，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酒辣，嗆得他直咳嗽，可他喝了，又倒了一杯，又喝了。他一連喝了三杯，臉紅了，眼睛也紅了。
“秀蘭，我來了。”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今年三七收了兩千斤，黃精收了三千斤，賣了六萬多塊。老二杏兒考上師範了，秋天去省城讀書。老八張旺考上了縣一中，老九三蛋學會了給牛接生，老十四妮養的那頭母豬一窩下了十二個崽，破了村裡的紀錄。你以前養的那頭老母豬，每年隻下七八個，你說它懶，它哼哼，像聽得懂似的。”
他停了一下，低下頭，看著那件鋪在墳前的棉襖。棉襖舊了，褪色了，可那朵最大的花還在，藍底白花的，繡線起毛了，可他看得很清楚，每一針每一線都清清楚楚。
“秀蘭，我有句話，憋了五年了。今天想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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