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張成沒合眼。
老四張強的燒到後半夜更厲害了，小身子燙得像火炭，嘴唇乾得起了皮，嘴裡不停地說胡話。張成把棉襖脫了裹著他，自己隻穿一件單衣，抱著他在屋裡走來走去。外頭雪下了一夜，屋裡冷得嗬氣成冰，他卻走出一身汗。
老二張旺醒了兩次，迷迷糊糊喊娘。老三張娣睡得沉，蜷在炕角，小手還攥著張成的衣角不肯放。老五張蘭半夜餓醒了，張成熬了米湯，一勺一勺喂，餵了小半碗才又睡著。
天快亮的時候，老四的燒終於退了些。張成摸了摸他的額頭，不那麼燙了，這才靠著炕沿眯了一會兒。
剛眯著，院門就被拍響了。
“張成！開門！”
是張強的聲音。
張成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他把老四輕輕放在炕上，披上棉襖往外走。走到院子裡，雪沒過了腳踝，昨晚上又下了半尺厚。
他打開院門。
門外站著的不止張強，還有張有福，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男人。一個矮胖，一個高瘦，都穿著棉襖，抄著手，眼神在院子裡轉來轉去。
“成子，”張有福開口，臉上帶著笑，那笑比昨晚上還假，“這是裡正，還有保長。昨兒個的事，我跟他們說了，他們來給評評理。”
裡正是那個矮胖子，姓周，在鎮上開雜貨鋪，方圓幾個村的事都歸他管。保長姓劉，是鄰村的，家裡有上百畝地，在這一片說話比縣太爺還管用。
張成站在門口，沒讓。
“張成是吧？”周裡正笑眯眯的，“別站門口啊，讓我們進去說話，外頭怪冷的。”
張成讓開身，幾個人進了院子。周裡正四處打量，目光在那幾間破屋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堆在牆根的那點柴火，臉上的笑淡了些。
“這院子，是你們張家的？”他問。
“是我爹的。”張成說。
“你爹的？”周裡正點點頭，“你爹死了，這院子就是你們兄弟幾個的。可是，”他話鋒一轉，“你們兄弟幾個，最大的才十五，最小的剛滿月，這院子地，你們守得住嗎？”
張成沒說話。
劉保長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張成，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你大伯來找過我們，說了你們家的情況。按規矩，你爹娘沒了，你們弟兄幾個未成年，得有個長輩照應。你大伯願意接管你們家產，照看你們長大，這是好事。你年紀小，不懂事，別好心當成驢肝肺。”
“照看？”張成看著他，“他要把我弟弟妹妹送人，這叫照看？”
劉保長皺了皺眉，看了張有福一眼。
張有福趕緊說：“保長，您別聽這孩子胡說。我是說，他弟弟妹妹太小，他一個半大孩子照顧不過來，找戶好人家寄養，等大了再接回來，這是為孩子好。他自己不願意，我也不能強來不是？”
“強來？”張成盯著他，“昨晚上你兒子要進屋搶人，那叫不強來？”
“放屁！”張強瞪起眼，“誰搶人了？我那是——”
“行了。”周裡正打斷他，又看向張成，“張成，你大伯說的也有道理。你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拖著五個小的，最大的才五歲，最小的剛滿月，你怎麼養活？冬天才剛開始，你拿什麼給他們吃？拿什麼給他們穿？”
張成不說話了。
周裡正嘆了口氣，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語氣：“我跟你爹也認識，老實人，一輩子勤勤懇懇，可惜命不好。他要是活著，也不願意看著你們幾個活活餓死。你聽我一句勸，跟你大伯好好商量，該交的交，該送的送，等你長大了，日子還長著呢。”
“不送。”張成說。
周裡正的笑容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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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保長不耐煩了：“張成，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你大伯是你爹的親哥哥，按宗族規矩，你們家的事就該他管。你要是識相，自己把房契地契拿出來，往後跟你大伯過，有口飯吃。要是不識相——”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你爹娘剛死，你們幾個小的要是出了什麼事，死在哪個雪窩子裡，那也怨不得旁人。”
張成的血一下子湧到頭頂。
他死死盯著劉保長，拳頭攥得咯咯響。
裡屋突然傳來哭聲。是老三張娣，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扯著嗓子喊：“哥！哥！”
張成沒動。
“哥！哥！”老三的哭聲越來越大，還夾著老二的聲音，老五也哭了，裡屋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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