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幾個字。可寫了又劃，劃了又寫。
最後他批了：“知道了，江寧織造仍由曹顒接辦。”他把這幾個字看了又看，忽然覺得可笑。
皇阿瑪畫小紅花，他批“知道了”。
隔了一代人，父子倆批摺子的習慣倒是如出一轍。
可他批不出小紅花。他不會畫。
曹寅活著的時候，他沒畫過。曹寅死了，更不用畫了。
乾元二年，曹顒也死了。
胤礽批了硃批，讓曹頫過繼給曹寅，接了江寧織造。
織造府的虧空還在，鹽政上的窟窿還在，曹家的日子越來越難過。
有人上摺子彈劾曹家，說織造府虧空銀兩、挪用公款，請朝廷嚴查。
胤礽把摺子留中了。不是不查，是沒必要查。
皇阿瑪都沒查的事，他來查，算什麼？
算他比皇阿瑪更英明？還是算他不念舊情？
可他也沒幫曹家。不是不想幫，是不能幫。
他要是幫了，朝堂上那些人就會說“新君包庇舊臣”。
他要是嚴查，那些人就會說“新君不念舊情”。
怎麼做都是錯。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都不做。
把曹家晾在那裡，不幫不查，不冷不熱。
等曹頫自己把虧空填上，等鹽政的窟窿慢慢補上。
補不上，是他曹家的事。
補上了，是他曹家的本事。
曹頫給朝廷上了很多道摺子，哭窮的、訴苦的、請求寬限的。
胤礽一封都沒批。
不是狠心，是沒法批。
批了，就是開口子。
開了口子，別人也來要，他給不給？
有一天，李德全端了一碗蓮子羹進來，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說。”“皇上，江寧織造曹頫又上了摺子，說虧空還沒補齊……”
“擱著。”李德全退了出去。胤礽坐在禦案前，批了半夜的摺子。
批完最後一本，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麼。
他忽然想起曹寅給他帶的那匣桂花糕。
那年他多大？八九歲？不記得了。
可他記得那個味道——甜絲絲的，軟糯糯的，咬一口，滿嘴桂花香。
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那時候曹寅還叫他“殿下”。
乾元十年。江寧織造府的虧空終於補齊了。
不是曹頫的本事，是朝廷推了鹽政改革，鹽稅收上來了，窟窿自然就填上了。
曹頫上了謝恩摺子，措辭恭敬，跟當年曹寅寫的一模一樣。
胤礽批了“知道了”三個字。
他把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讀書聲。
是阿哥所在背書。他聽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曹寅這個人，一輩子活在皇阿瑪的影子底下。
皇阿瑪給他畫小紅花，他記了一輩子。
皇阿瑪容得下他的虧空，他記了一輩子。皇阿瑪讓他當密探，他記了一輩子。
他這輩子，就是給皇阿瑪當差的一輩子。
當得好，當得不好，當得值，當得不值，他自己知道。
胤礽也是。他知道，這個皇位，是皇阿瑪給的。
他這輩子，也是給皇阿瑪當差的一輩子。
給皇阿瑪當差，給江山社稷當差，給天下人當差。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曹寅是他的鏡子。他從那麵鏡子裡看見的不是曹寅，是自己。
乾元十二年，曹頫被革職，江寧織造府被抄家。
胤礽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伸手拉一把。
他看著曹家的起落，像看著一麵鏡子裡的舊日時光。
那麵鏡子早就碎了，可碎玻璃還在地上，偶爾踩上去，還會硌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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