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準了。
報紙之事,成了。
李逸塵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兩儀殿。
李承乾走出宮門,登上車輿前,對李逸塵低聲道。
「三日後,首期發行,務必萬無一失。」
「臣明白。」
車簾放下,車輪轉動。
李承乾靠在車廂內,閉上眼。
腦海中,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那一行字。
他知道,這話說得太大,太重。
以他如今處境,能否做到,尚未可知。
而且他最擔心的事情,先生應該能全身而退。
兩儀殿內,李世民獨自坐在禦案後。
案上攤開著那份《大唐旬報》的樣版,他的目光長久地落在「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那一行字上。
殿內極靜。
王德躬身侍立在殿門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他侍奉陛下多年,能感覺到此刻陛下身上散發出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
李世民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緩緩劃過。
墨跡已乾,指尖觸感平滑。
但他的心中,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這話————寫得太好了。
好到不像是這個年紀、這個閱歷的人能寫出來的。
他重新拿起樣報,從頭再看李逸塵那篇《辨忠》。
文章不長,千餘字,說理透徹,邏輯嚴密。
開篇引經據典,論忠之本義;
中間辨析忠之不同層次;
最後歸於「先憂後樂」之境界。
文風質樸,不尚駢儷,卻有直指人心的力量。
這不是當下流行的文風。
李世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另一篇文字——那首《石灰吟》。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他記得當時看到這首詩時的震動。
那等氣節,那等決絕,絕非尋常文人能及。
他曾疑心是太子身邊那位神秘高人的手筆,但查來查去,線索全無。
一隻貓—一荒誕得讓人無從下手。
如今,這《辨忠》又擺在了他麵前。
李世民睜開眼,將兩篇文字在心中反覆比對。
《石灰吟》是七絕,托物言誌,剛烈決絕;
《辨忠》是論說文,析理明義,深沉厚重。
文體不同,風格各異。
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都與當下流行的文風格格不入。
貞觀文壇,承襲南北朝遺風,駢儷仍盛。
可這兩篇——全然不同。
《石灰吟》直白如口語,卻字字千鈞。
《辨忠》更是徹底拋開駢儷,回歸漢魏古文的雄直。
這不是偶然。
這不是一個年輕人會自然形成的文風——除非,有人刻意教導。
教導太子的人————
李世民的眼神銳利起來。
李逸塵。
隴西李氏丹楊房旁支,父李詮,曾任國子監博士。
入東宮伴讀三年,表現平平。
近一年來,太子性情大變,行事手段層出不窮,背後必有高人指點。
白騎司查了又查,可疑之人篩了一遍又一遍,最終卻都排除了。
李逸塵也在被排查之列。
白騎司報上來的結論是:此子平庸,偶有虛榮之言,不足為慮。
平庸?
能寫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人,會是平庸之輩?
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一不是白騎司無能,而是他們查的方向錯了。
他們一直在找與太子頻繁接觸、行為異常之人。
可如果————那個人根本就不需要頻繁接觸呢?
如果李逸塵就是那個人,或者至少,是那個人的弟子?
出師了。
這三個字突然跳進李世民的腦海。
是了,如果李逸塵早年得異人傳授,學成之後才入東宮,那麼他平日的表現,就完全可以解釋—
他不需要再與師門聯繫,因為他已經出師,所有的學識謀略,都已在他自己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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