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道明這一夜都沒合眼。
從昨天下午開會部署到晚上行動啟動,再到半夜接完駱建設那通電話,他的神經一直緊繃著沒鬆過。
回到辦公室之後他把手機擱在桌上充電,剛充到百分之十就響了,他接起來說了二十分鐘,剛掛斷又響了,又接了半小時。
到後半夜手機的電充滿了又耗到百分之三十。
他的嗓子從正常的音色變成了沙啞的,嘴唇乾得起了皮,煙灰缸裡的煙頭堆了滿滿一層,辦公室的窗戶開著通風也散不掉那股嗆人的味道。
他把那兩部手機輪流充電輪流接聽,翻來覆去就那幾件事,有老領導拐彎抹角打聽的,有以前在係統裡認識的同事替人說情的,有投資商通過熟人輾轉找上門來的,還有些人連麵都沒見過就直接報了名號張嘴就讓他放人。
範道明每一個電話都接了,每一通都客客氣氣地回了,但每一通他都沒有鬆口。
說到最後他的嗓子已經啞了,接電話的時候先要清兩下嗓子才能發出聲音來。
直到窗外天邊泛了白他才算消停了會,坐在椅子上靠著後背閉了會兒眼睛。
但那也不叫睡,就是眼皮搭上了,腦子還在不停地轉,人剛迷糊過去又驚醒過來,醒了以後發現自己手裡還握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秦風是八點半到辦公室的。
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端著茶杯,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平時一樣悠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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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道明站在辦公室門口等著,遠遠看見秦風走過來的時候想擠出一個笑來,結果嘴角扯了兩下也沒扯出個弧度來。
他那張臉慘白慘白的,兩個眼圈烏青,眼神渙散,整個人佝著腰靠在牆邊,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樣。
秦風走近了看見他這副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道明同誌你這是怎麼了?精神麵貌不對啊。
這個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你這才乾了一宿就把自己乾成這樣了?後麵還有幾天了。"
範道明苦笑了一下,那笑掛在臉上跟哭似的。
"書記,您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我這一晚上電話就沒有斷過。
說情的、打聽事的、拐著彎來套話的,一茬接一茬。
上麵領導打了兩個,投資商那邊打了四五個,還有以前係統裡的同事,還有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不知道從哪兒弄到的我的號碼,張嘴就是讓我高抬貴手。
我這一晚上光是接電話就接了將近三十通,後半夜嗓子都說不出話了。"
他說著把口袋裡的手機掏出來亮了一下,屏幕上的電量顯示隻有百分之十幾了,通話記錄那一欄從頭拉到尾全是一排排的名字和號碼,密密麻麻的。
秦風站在走廊裡聽完,沒有急著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範道明那隻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因為握得太久還有些發白,又抬頭看了看他那張被電話轟炸了一夜的臉,然後點了點頭。
"道明同誌,越是有人來說情、有人來找關係,越說明咱們這事做對了。"
秦風往旁邊邁了一步,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走進去,範道明跟著進來。
秦風在辦公桌後麵坐下,把茶杯擱在桌麵上,靠進椅背裡,兩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範道明身上。
"你想想,如果這些人抓得不對、查得不對,他們會這麼著急嗎?
他們會半夜三更不睡覺到處打電話托關係?
恰恰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理虧,知道自己犯的事經不起查,所以才急著找人想把事平了。"
秦風的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咱們做公職的,最怕的就是把人情淩駕在法律之上。
今天你放了一個關係戶,明天就有第二個關係戶找上門來。
你放一次就得放第二次,想放第二次就得放第三次,放到最後你自己就跟著一起進去了。
這種事我見得多了,很多乾部就是從小口子開始鬆的,鬆著鬆著就整個人掉下去了。"
秦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蓋擱回去的時候碰出一聲輕響。
"老百姓犯法了你就依法辦事,和你沾點關係的人犯法了你就要減輕處罰,這合理嗎?
這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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