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在禦書房旁邊的偏殿找到了張醒蘇。張醒蘇正坐在案幾後麵，手裡翻著一卷書冊，像是一早就知道有人會來找他，正等著。李四走進去沒有坐，站在案幾前麵，低頭看著他。
“張醒蘇，你差不多得了。”李四的聲音不高，但也沒有壓低，“那丫頭的事，別抓著不放了。”
張醒蘇放下書冊，站起來拱了拱手：“太上皇，未央姑娘出身五鬥米教，其父曲乘風曾與朝廷為敵。她本人雖在蜀中有功，但功過不能相抵。皇後之位關乎國本，臣不能視而不見。”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她，”李四說，“她什麼秉性你不知道？”
“臣知道。”張醒蘇沒有回避，直視著李四，“臣也知道她為人正直、有膽有識。但朝堂不是江湖，規矩就是規矩。若開了這個先例，往後但凡有人立了功，是不是都可以不論出身？”
“規矩是人定的。”李四說。
“規矩不能因人而廢。”張醒蘇說。
李四看了他一會兒。那種目光像是一把被擱在案上的刀，明晃晃地立在那裡，卻還沒被人拿起來，隻是一動不動地待著，等人自己決定是避開還是湊上去。他沒有繞彎子：“那你回去種地吧。”
張醒蘇愣住了。他站在那裡，像是那句話落在他麵前的案幾上之後，他在等它變成一句能被撤回的話，但它沒有。李四已經轉過了身，像是準備走了。
“我……我……”張醒蘇的嘴唇動了兩下。
“反正天下太平了，”李四頭也沒回，“你的任務完成了。現在我兒子想娶老婆，你反對，還讓我兒子打光棍，那我還留著你乾嘛？”
他停了一下，側過頭，像是在確認身後的人還在，然後他的聲音從肩側偏過來：“行了，回去收拾行李吧。你知道的，我這人說到做到。”
他邁步往門口走。
張醒蘇咬了咬牙，他從案幾後麵快步走出來，伸手拉住了李四的胳膊。力道不大，像是怕抓重了會把那句話拽斷：“未央姑娘可以…為妃。”
李四停下來。他側過頭看著張醒蘇，那一眼不算冷，但也沒有溫度。
“不行。得皇後。我兒子說的。”他停了一下，“你懂的，我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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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醒蘇咬著牙，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一口氣提到了胸口又壓下去：“不行，皇後是一國之母，不能因為一己私欲就隨便任命國母。”
“未央我知道，這丫頭心性純良沒問題。”李四說，“我這個太上皇給她擔保。”
張醒蘇的腰挺得很直：“太上皇，不能把社稷當作兒戲。皇後之位，未央姑娘不可以。”
李四看著他，看了兩息：“那你回去養老吧。”
張醒蘇轉身就走。他走得很快，衣袍的下擺被帶起的風卷到身後，像是在用那個動作表明自己的態度已經沒有什麼值得商榷的了。他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框上。
“老張，”李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但那三個字剛好夠在他跨出門檻之前落進他耳朵裡，“你可想好了，跨出這個門，你就老實回去養老了。”
張醒蘇的腳在門檻上方停了。他沒有跨過去，也沒有收回來，就那樣停在那裡，腳底懸在門檻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像是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好應該落向哪一邊。
李四沒有催他。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停在門檻上的背影，像是在等他做出一個決定，又像是已經知道他在做出那個決定之後會說什麼。
張醒蘇的腳落了下去，但沒有跨出門檻。他轉過身來，看向李四，像是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又像是在開口前就發現那套說辭在麵對這個人的時候可能不太管用。李四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說：“聽說你有一個兒子，快十三了吧，和我女兒年齡相近。”
張醒蘇的眼睛瞪大了。
“明天，”李四說，“我派人去你府上去拿生辰八字。”
張醒蘇定住了。他站在門檻邊，維持著半轉的姿勢，像是一尊還沒完全凝固就被澆了冷水的陶俑，表麵還留著最後一刻的溫度。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那句話在喉嚨裡卡了很久才找到出口：“我兒……年幼……”
他說得很慢，像是那幾個字是從一疊已經整理好的說辭裡最後挑出來的，原本不打算在這個時候用，卻被臨時頂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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