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一片安靜。
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在安靜的偏殿裡格外清晰。李四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了，沒有抬頭看任何人。徐婉寧坐在他旁邊，正用勺子舀了一碗湯放在自己麵前，沒有喝，隻是放在那兒晾著。
李承烽和李承煜坐在對麵，兩個人低頭扒飯，像是怕筷子不小心碰出響聲會被誰注意到。李承琦坐在最角落，正在專心致誌地挑魚刺，挑出來一根放在碟子邊上，又挑下一根。
朝堂上已經吵翻了天。
李承嗣據理力爭，說未央在蜀中浴血奮戰，散五鬥米、平趙王亂、擒大長老，樁樁件件皆有實證。張醒蘇不鬆口，說功是功，出身是出身，未央之父曲乘風曾是五鬥米教主，五鬥米教多次與朝廷對抗，此事天下皆知。他跪在那裡，像一根楔進地磚裡的木樁，底下跪著的群臣也跟著他跪著，像是如果張醒蘇不起來，他們也絕不會先站起來。
飯桌上沒有人提這件事，但那股安靜本身已經把事情都說完了。
未央坐在桌邊，夾菜的手沒有停頓過。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自己碗裡，又夾了一筷子肉放進旁邊李承嗣的碗裡，自己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幾下，又夾了一筷子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照常吃著。
李承烽和李承煜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去。他們對未央沒有惡意，這些年，中秋、端午、元日，總有包裹從蜀中方向送到酒館來。東西不大，但年年都有，還都是他們喜歡的東西，就像是調查過一樣。從未斷過。
他們從未見過那個寄東西的人，如今那個人就坐在他們對麵的桌子上。
此刻她還是照常吃著飯，把肉夾進李承嗣碗裡，然後低頭繼續夾菜，像是一種已經被穿過很久的習慣。
李承嗣終於忍不住了。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轉過頭看向李四，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飯桌上足夠清楚：“爹，這個張醒蘇太可惡了。一直說未央是魔教中人、身份卑微、又背反朝廷、不能入宮。未央之前和他也是浴血奮戰過的，未央的秉性他又不是不知道。”
李四正在喝酒，杯沿貼著下唇，杯子放下來的時候裡頭的酒液輕輕晃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李承嗣一眼，隔了一會兒才開口：“張醒蘇是縱橫家的人，學策論，布局天下，但也學聖賢之書。所謂聖賢，年輕時候不拘一格，但越老越偏執。”
李承嗣看著李四，像是在等他往下說。李四把酒杯放下了：“這種人沒得談，除非讓他說不出話來。”
李承嗣的目光亮了一下，朝李四的方向微微傾了傾身：“爹，你有辦法？”
李四沒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李承嗣，然後視線越過李承嗣的肩膀，落在未央身上，停了一拍。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的事：“老實說，我也覺得未央不適合當你的皇後。”
未央正在夾菜，筷尖懸在半空。
“這丫頭太邪了，搞不好一個不順心把你宰了，到時候天下大亂啊。”
未央把筷子收回來，像是那口菜她打算先不夾了，語氣隨意，像是在接一句跟她不太相關的話：“我這人嫉惡如仇，心性不定，還殺人如麻，你說的還真保不準。所以要想娶我就得考慮，會不會怕我一不小心把你宰了”
空氣安靜了。筷子停在半空的，碗捧到嘴邊還沒喝的，湯勺懸在碗沿上方的，都停住了。李承嗣張著嘴，像是那句“把你宰了”在他腦子裡回響了一圈之後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消化，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像是想接話但找不到合適的詞。
李四伸手指了指未央：“你看吧。”
未央低下頭扒飯，像是剛剛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未央姐姐女中豪傑，我喜歡你。”李清蕊敬了未央一杯酒，未央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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