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了京城南門，沿著官道一路往南走。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麵的聲響在午後的日光中顯得格外清晰，車廂微微晃動，把滿車的人帶著一起左右輕擺。
李四坐在靠窗的位置，挽月橫擱在膝蓋上。他看了一眼對麵正傻笑的王大壯，眉頭皺了一下：“大壯，你京官不做，回縣裡當個師爺。你確定不後悔？”
王大壯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沒有收過：“李四叔，在京城大家又見不到我。回到家鄉，鄉親們都知道我高中了，多有麵子啊。”
李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那句“多有麵子”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沒能找到一處合適的位置放下：“底下的人拚了一輩子都想往京城擠，你倒好，放著機會不要。我有心想栽培你，你也把握不住。”
徐婉寧抱著孩子坐在旁邊，側過頭看了李四一眼，像是在替王大壯把話接住：“大壯的選擇沒錯。有多大能力做多大的事，沒這個本事，反而讓大家裡外為難。他當師爺，正合適。”
李四看了徐婉寧一眼，像是在想她的話有沒有道理，又像是在想那句“正合適”是不是也包含了別的意思。他沉默了一會兒，又看向王大壯：“你爹知道不會打斷你的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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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壯傻笑了兩聲，像是這句話觸到了他一個早就藏好的念頭，此刻正好合適拿出來曬曬太陽：“嘿嘿，我看中對門小芳了。這些年一直不中，她母親就是不同意，我得回去娶她。”
李四頓時心領神會，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接不住這句話的重量。他靠在車壁上，像是那口氣從嗓子眼轉了一圈又順下去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算是服了”的味道：“好好好，你……你行。”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李承烽從旁邊探過頭來：“大壯哥考了三次了，王叔罵了他好多次。這次回去也算是揚眉吐氣了。”他換了個坐姿，“老爹，你的眼界寬，但大壯哥的快樂不在京城。”
李承煜也湊過來，接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大壯哥，你現在回到家，把頭昂得高高的，娶親什麼的，風風光光地辦，讓王叔把下巴笑掉。”
王大壯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也跟著傻笑，像是那陣笑聲正在把他說不出口的部分給補齊了。他坐在那兒，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合適位置曬到太陽的貓，整個人的氣息都是軟的。
李承琦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有開口。他靠著車壁，目光落在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樹影上，像是在看那些樹影如何從一棵移到另一棵。過了好一會兒，他側過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四叔，我想待在京城。”
李四看了他一眼，語氣像在問一個已經回答過很多次的問題：“你小子怎麼就聽不懂呢？你想不想被幽禁一生？想不想被秋後算賬？”
“承嗣保證過不追究的。”李承琦說。
“他不追究，百官呢？”李四的聲音沒有提高，但語氣比剛才重了一些，“彈劾你胡作非為的奏折早就堆成山了。都是讓殺了你。承嗣可以留著你的命，你能保證自己待在京城，會不會有一天突然暴斃？”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自己落穩，才繼續往下接，“承嗣不是那種人——但想讓你死的人有很多，他們都能讓你悄無聲息地突然暴斃。”
李承琦縮了縮脖子，像是那句“悄無聲息”正好落在某個他還沒來得及加固的縫隙裡，讓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
李四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李承琦張了張嘴，像是想再為自己找一條退路：“可跑堂，也太……”
“你放心，”李四說，“以後這酒樓就是你的。你好好經營，我給你多開幾家。在我沒死之前，爭取讓你當個富家翁，衣食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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