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湄的兒子又來了。
他是午後來的，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頭發梳得齊整，腰間係著一塊成色尚可的玉佩，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他手裡沒有提東西，進門之後先朝櫃台方向看了一眼，沒看見李四，目光便移向了後院門口。
李承烽正蹲在門檻上擦鞋，抬頭看見他，手裡的布頓了一下：“喲，又來了？”
“我來找清蕊妹妹。”陳逸塵說。
李承煜從櫃台後麵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把花生，一邊剝一邊看他：“清蕊妹妹？你喊得倒是親熱。她什麼時候成你妹妹了？”他說著把花生殼往桌上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倒是記得上次她讓你離她遠點。”
陳逸塵沒有接話，臉上那層笑意也沒有收，像是這些話他已經習慣了，不需要一句一句地接。他繞過李承烽，朝後院方向走了兩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試探那條路今天有沒有被堵住。
李清蕊正蹲在院子裡喂雞，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看見是他，眉頭皺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穀糠，轉身往廚房方向走。
陳逸塵跟過去兩步，還沒開口，李承烽的聲音又從門口傳過來了：“喂，後院不是你隨便進的。”
李四這時候從後院深處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把斧頭，斧刃上還沾著木屑，像是剛從柴房那邊過來的。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陣勢，沒有說話，把斧頭靠在牆邊，彎腰拍了兩下手上的灰。
李清蕊像看見救星一樣快步走過去，一把拉住李四的胳膊：“爹，帶我去騎馬。”
李四還沒來得及說話，徐婉寧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不行。女孩家家的騎什麼馬？”
她係著圍裙，手裡還攥著一把蔥，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又抬頭看了李四一眼：“李四，你不能再這麼寵著她了。她還要找婆家的。”
李四站在那兒，像是被兩股力道同時拉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拉著他胳膊的女兒，又抬頭看了一眼站在廚房門口的徐婉寧，他撓了撓頭：“那不然——這院子裡也沒別的事……”
張顯宗正好從門口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子，手裡拿著一卷書冊，像是剛從縣衙那邊過來的。他在門口站定，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陣仗，又看了一眼提著斧頭的李四和拉著李四胳膊的李清蕊，然後收回目光，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一樣，朝李四和徐婉寧躬身拱手：“老爺，夫人。”
李四像是看見了救星，朝張顯宗招了招手：“你來得正好。你不是四書五經都厲害嗎？反正你沒事，教教他們。”
張顯宗愣了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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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已經轉頭朝後院走了，像是那句話已經說完了，不需要再補充什麼了。
張顯宗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卷書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抬起頭來，正對上院子裡那幾道目光。
李清蕊鬆開她爹的胳膊，正想往後院方向溜，徐婉寧的聲音已經從廚房門口跟過來了：“抓緊去。”
李清蕊的腳步在門檻前停住了。她回頭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裡的張顯宗，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李承烽和李承煜對視一眼，又看了一眼張顯宗，像是在判斷自己是不是應該也表現出不情願，但他們也看見徐婉寧還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那把蔥還沒有放下。
李承烽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往院子方向走了幾步。李承煜也跟著走了過去，順手把手裡的花生殼丟進桌角的簸箕裡。
張顯宗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李清蕊站了起來。
動作不重，椅子腿在青磚地麵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響動，像是一段被強行打斷的句子末尾殘留的餘音。
老二和李承煜同時抬頭看她，手裡握著的筆懸在紙麵上方，墨汁正沿著筆尖緩慢地往下墜，積成一滴將落未落的墨珠。
柳如湄的兒子也也跟了過來，看到李清蕊站起身，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張顯宗手裡的書卷停住了，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您有問題？”張顯宗問。
“有。”李清蕊說。
“請問。”
“女兒家不考功名，為何要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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