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顯宗睜開眼的時候，頭頂是灰白色的天，雲被風扯成很薄的幾片，正在緩慢地往南移動。他盯著那片天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像是有一層還沒散儘的霧，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被河水泡透之後又被重新晾乾的沉重感。
李承烽的臉出現在他視野上方，擋住了那片雲，隔了大約兩息，李承煜的臉也湊了過來。陳逸塵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沒有湊得太近，目光在張顯宗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張顯宗，”李承烽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你小子算你走運。我們幾個就我姐會遊泳。要是她也不會，你就算是交代了。”
張顯宗眨了眨眼，試圖從腦子裡把這句話拆開，重新組裝成他能理解的意思。他的喉嚨有些乾，聲音比平時低了半截：“……我這是在哪？”
“河裡。”李承煜接話，“不過現在在岸上了。”
張顯宗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剛抬起半個身子，胸口一陣劇痛，像是被什麼鈍器砸過之後又在上麵加了一塊石頭。他悶哼一聲，又躺了回去，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隔著衣袍能感覺到皮膚下的鈍痛。
“怎麼這麼疼……”他的聲音帶著遲疑，像是正在從身體的反饋中往回追溯原因，試圖把那段失去意識的間隙補全。
李承烽和李承煜同時笑出了聲。李承烽的笑聲大一些，帶著一種已經憋了很久終於有機會放出來的爽快，他側過頭看了李承煜一眼，像是在確認他也在笑，然後轉回來看張顯宗：“我姐打的。幫你把水順出來。你要是再不醒，她還打算再打幾下。”
張顯宗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像是在重新評估剛才那一陣疼痛的來源。
李承煜也笑了，聲音沒有李承烽那麼響，但話接得很順：“你放心，她沒把你吊起來打。隻是把水拍出來而已。”
張顯宗的目光從自己胸口移開，四處掃了一圈。李清蕊在不遠處的河邊，正彎腰把馬背上的水漬擦乾淨。她動作利索。
知道張顯宗醒了，她拍了拍馬頸，翻身上馬，然後她撥轉馬頭，朝這邊走過來，在張顯宗麵前勒住馬，低頭看了他一眼：“張大人，辛苦你了。”她的語氣聽不出是在調侃還是陳述，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你確實不擅長騎馬。”
說完她抖了一下韁繩，棗紅馬已經邁開步子，沿著來時的方向跑了出去，步子比來時更快。李承烽和李承煜看著她的背影，臉上那層笑意還沒有完全收住，兩人對視了一眼。李承烽低頭看了張顯宗一眼：“張顯宗，以後還是坐轎子吧，馬不適合你。”
李承煜跟在後麵也上了馬，他臨走前也看了張顯宗一眼，笑著打馬跑遠了。
馬蹄聲在河堤上漸漸散開，四個人沿著河堤方向越走越遠，隻剩下張顯宗還坐在草地上。河麵上吹來的風正把他濕透的衣袍邊角微微掀起，又輕輕放下。
他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一大片水漬。河岸邊隻剩他一個人，還有那匹青灰色的老馬，正低頭啃著他腳邊的草。
媒婆是傍晚來的，穿著一件墨綠色的褂子，頭發梳得齊整，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袱，進門的時候先朝櫃台裡的李四笑了一下，又朝正在擦桌子的李承琦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兩邊的褶子都堆起來了。
“李四哥，我來了。”她把包袱放在櫃台上，解開係口，從裡麵掏出幾幅卷軸，一幅一幅在櫃台上排開，“我給你把畫都帶來了，你瞧瞧。”
李四放下手裡的賬本，從櫃台後麵走出來，站在櫃台側麵，朝李承琦招了一下手：“過來看看。”
李承琦把抹布搭在桌沿上，走過來站在李四旁邊，目光落在那幾幅攤開的卷軸上。
媒婆把第一幅展開，畫上是一個瓜子臉的姑娘，眉目清秀，梳著齊整的發髻，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媒婆指著畫像，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熱絡：“這是南街王家的閨女，今年十九，家裡開了三間鋪子，一間糧鋪，一間布鋪，一間雜貨鋪。人勤快，會算賬，嫁過來能幫你管櫃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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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琦看了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媒婆把第二幅展開。畫上的姑娘圓臉，眉眼彎彎的，笑起來有酒窩，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襖子。“這個是李家莊李員外的二姑娘，今年十七，家裡有幾百畝地，陪嫁少不了。”媒婆說著用手指點了點畫中人的袖口，“你看這繡工，人家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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