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天都無事發生。
這句話在曙光號的艦橋值班記錄裡，被值班軍官用極工整的字跡寫在了第三天清晨的日誌欄最上方。下麵是一排空格，代表當日各時段無異常、無警報、無待處理事件。這艘從裡拉星區一路殺進天爐座、甲板縫隙裡至今還嵌著沒清乾淨的蟲殼碎屑與暗紫色灼痕的旗艦，第一次在清晨換體係統停止低聲震動時，沒有被任何人的腳步聲踩醒。
秦楓睡到了自然醒。
艙室的房門整整一夜沒有亮起過一次緊急通訊燈。沒有震動，沒有加密訊號，沒有奧創的電子嗓，也沒有張黑虎在門外帶著破岩鬥氣砸門的響動。室內極靜，偶爾有循環係統將一絲溫潤的、沾著淺海味道的空氣從送風槽裡推出來，像有隻涼絲絲的手從枕邊掠過去。
他睜開眼時，艙內的自動采光已經調整成了接近地球黃昏的淡金色，光像被篩過的細粉浮在半空。宋清鳶睡在旁邊，呼吸輕得幾乎不存在。她白得像雪溶出來的身體裹在薄被下，一頭墨發鋪滿了半張枕，肩頸的線條被微光勾得像剛出鞘的劍脊。她其實早就醒了，隻是沒起來。他動了動手臂，她就睜開眼睛，帶霜的睫毛顫了兩下，極慢地轉向他：“今天不巡嗎。”
“不巡。”秦楓的聲音還帶著剛醒時低啞的尾音，“今天沒我什麼事。”
宋清鳶沒再說話，隻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長發涼涼地擦過他的下巴。她難得沒有穿那身隨時準備出劍的束裝，隻套著一件極薄的月白裡衣，布料在她呼吸間順著腰背的線條輕輕起伏，像覆在薄冰下遊動的水光。沒有兵氣，沒有劍意，隻有身上散出的冷香裡混著一絲淺淡的霜雪味，聞久了像在清晨的林子裡吸了一口氣。
“餓了。”她悶悶地開口，尾音幾乎被被子吃掉了。
秦楓手掌搭在她肩後，順著她脊椎慢慢往下，隔著那層薄衣按到腰窩時，她低哼了一聲，像隻被按住背的貓，又往他懷裡蹭了蹭：“你到底起不起。”
“不急。”他說。
一個小時後，兩人才從艙室裡出來。
艦橋走廊比平時冷清許多。戰備等級降到藍色後，換防的製度調成了寬鬆模式，甲板上的腳步聲都少了。偶爾有幾個下勤的艦員抱著軟管果汁從餐廳方向走過來，見到秦楓也隻是小幅度點頭。都學乖了——前兩日有人遠遠敬禮，被秦楓一揮手趕回去睡覺。大家都知道，這艘船上最清楚什麼時候該鬆一口氣的人，正是這個平時最不像會休息的人。
餐廳裡很亮。穹頂模擬屏放的是洛城清晨的霧，濕漉漉的日光穿過模擬霧氣灑在取餐台上，幾道合金桌麵被擦得發亮。羅小梅已經占好了位置，麵前堆著三隻空盤和一杯隻剩半點的熱巧克力。她臂上的繃帶已換成新的，幾道沒愈合的擦傷上貼了微孔愈合貼，像在白皙皮膚上落了幾片淡金色的星星。
“秦哥！這裡這裡！”她揮舞著沒受傷的手，兩條腿跪在軟皮座椅上，小身板挺得老高。秦楓剛走過去，她就伸手拽他的袖口，非要他坐自己旁邊。秦楓沒理她，繞到對麵坐下。羅小梅撇撇嘴，一溜煙從桌子上爬過來。張黑虎坐在旁邊的長條椅上，把臉別開，一口包子咬下去，把自己噎得隻拍胸口。
“這幾天吃得太好了。”張黑虎好不容易咽下去，捏著杯子一口水送了半杯，話裡像帶點犯罪感，“老子在這吃得比前線發的營養膏好一萬倍，回隊伍裡都沒臉訓人。”
“那你回去。”秦楓頭也不抬地翻著餐牌，點了幾樣簡單的。
張黑虎乾笑：“那不行，我得保護你。”
羅小梅單手撐臉，笑吟吟地往他盤子裡偷了片紅腸，被秦楓用筷子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手背。她誇張地“嗷”了一聲，卻開心得很，像偷到糖的狐狸。
下午，秦楓去了船尾的生態區。
那地方剛改成不到三個月，原本是布爾瑪用報廢艙段拚出來的小型溫室。三層的多孔合金窗透過船外的星光，映得那些從地球帶上來的綠植像浸在青色霧裡。西紅柿已經結了果，幾串像紅瑪瑙，藏在菱形的葉影間。秦楓沿著木板鋪的小徑走到最裡麵，看見宋清鳶和咲夜正在給一排新栽的蝴蝶蘭換基質。她挽著頭發，袖子高卷，手指甲裡沾著細碎的紅土，見到他也沒停，隻把臉偏了偏，示意他別踩到地上撒的肥土。
“我像是會踩的人？”秦楓站在一株半人高的檸檬樹旁，摘了片葉子聞了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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