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莊頭家的小子果然來了。
人不過十五六，瘦，臉卻黑，縮著肩站在廊下等吩咐，瞧著像是常挨罵的。
春杏把前一日收好的單子交給他，又叮囑了幾樣東西輕重緩急，末了還說：“舊棉絮和粗線也別忘了，東耳房要用。”
那小子忙不迭地點頭，把單子折好塞進袖裡。
俞淺淺站在門邊，低頭收碗，餘光卻把這一幕看得很清。
單子確實送出去了。
至少春杏這一關，沒卡她。
她心裡微微一定。
可這還不夠。
單子出去，不等於帶回來的東西就不會被人看。若真要借這條線送信，得先知道東西回來後過不過第二道手。
午前她去小廚房切菜，正碰上莊頭媳婦來送雞蛋。人剛把籃子放下，就開始絮絮叨叨抱怨家裡那小子手腳慢、記性差。
俞淺淺順著話問了一句：“他一個人去集口，拿得過來麼？”
莊頭媳婦撇嘴：“哪輪得著他做主，不過是跟車看東西。真要采買，還得聽趕車的老胡頭。買回來了也要先送到賬房那屋過一眼，再分到各處。”
俞淺淺手上一頓。
也就是說，東西回來後還要再查一回。
這條線能試，卻暫時不能用來遞太顯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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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明白，麵上卻隻笑：“這麼細，難怪莊裡不亂。”
莊頭媳婦得了這句，臉上好看些，又多說了兩句老胡頭愛貪便宜，買炭時總想從腳夫手裡抹點零頭。
貪便宜。
俞淺淺把這詞記下了。
貪便宜的人，多半也貪小利。隻要貪，就可能收買。
午後天氣好些，老趙頭又把那條黃狗牽出來曬太陽。俞淺淺借著倒淘米水，從廊下慢慢走過去。那狗先盯著她看，喉嚨裡低低嗚了一聲，卻沒像前兩回那樣立刻往前撲。
老趙頭見了，嘿嘿笑道：“我說吧，它記味。姑娘這兩日常從後頭過，它都認得你了。”
俞淺淺站得不近不遠，隻道：“認得就好，省得驚了人。”
老趙頭把狗繩往手上繞了兩圈，酒氣混在唾沫星子裡，一張口就往外冒：“它若真驚了貴人，我這把老骨頭都賠不起。”
俞淺淺聞見了酒味，麵上卻像沒察覺。
這時候不能點破。
你越像知道，旁人越會防。
她隻把盆裡的米湯往地上一潑，那狗聞著味湊過去舔了兩口，居然也沒衝她叫。
這一幕她記得很牢。
狗認味，也認吃的。
若真到關鍵時候，它未必比人更難哄。
傍晚那輛去集口的車回來了。
莊裡一下熱鬨起來，卸炭的卸炭，點數的點數。俞淺淺沒往前湊，隻在東耳房門口遠遠看著。過了會兒，春杏果然抱著一團舊棉絮和兩股粗線過來，往她懷裡一塞：“給，你要的。”
俞淺淺伸手接住。
東西臟，邊角還帶著一點草屑，可的確是她寫上去的那兩樣。
“多謝姐姐。”
春杏擺擺手：“謝什麼，順路而已。就是莊頭媳婦嫌你挑的舊棉絮不體麵，我說耳房堵窗縫用，新的舊的都一樣，這才給你拿回來的。”
俞淺淺聽著這句，心裡又往下壓了一層。
也就是說，她寫的東西，不隻是春杏和莊頭知道，連莊頭媳婦也看過。
這條線比她想的更雜。
可雜也有雜的好。
人一多，嘴就多；嘴一多，就難免有人漏風。
她把棉絮抱回屋，關上門後先沒有去塞窗縫，而是把那團舊棉絮一點點拆開。
拆到中間，果然掉出一小片硬紙殼，是舊貨鋪包東西時夾在裡頭的，邊角還帶著半個褪了色的字。
俞淺淺盯著那紙殼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塞在棉絮裡這麼薄的東西，外頭的人未必會一眼發現。
可她很快又把笑意壓下去了。
能夾，不等於眼下能用。
她現在沒可信的人，也沒穩妥的話能送出去。貿然塞信，隻會把自己先賣了。
夜裡去送藥時，齊旻正靠在燈下翻一冊賬本，像是隨手在看莊裡這一季的出入。
俞淺淺把藥放下，他沒抬頭，卻忽然問：“棉絮拿回來了？”
俞淺淺頓了一下：“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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