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莊裡風小了些。
俞淺淺照舊去小廚房幫忙，進門時，正撞見老胡頭蹲在灶邊烤手。人五十來歲，眼小，鼻頭紅，鞋幫上還沾著昨夜趕車帶回來的泥。
春杏嫌他身上一股煙臭，皺著眉讓他離遠些。他卻隻嘿嘿賠笑，手裡攥著塊剛烤軟的餅，吃得很香。
俞淺淺從他身邊過時，腳步沒有停，像沒看見這個人。
可她把他那雙手記住了。
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掌心卻細，說明常握韁繩，不常乾重活。
這樣的人，最惜自己的手，也最惜自己的小便宜。
午後她去耳房收拾舊衣，翻出一隻從王府帶來的小荷包。荷包裡原先裝的是碎銀，後來被她分開藏了，如今隻剩一小塊糖霜，是前些日子齊旻那邊撤下來的點心裡她順手留的。
她捏著那塊糖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收進袖裡。
不是為了吃。
她要試試，老胡頭到底貪到什麼份上。
傍晚時分，老胡頭果然又來後院看車。莊裡養的那兩匹馬要喂夜草，他便蹲在馬棚邊，一邊抽旱煙一邊罵其中一匹挑食。
俞淺淺提著半桶水從旁邊過，像是隨口道：“胡叔這煙味夠嗆。”
老胡頭抬頭，看見是她，忙站起來賠笑：“姑娘別見怪，老毛病，改不了。”
“改不了也不是壞事。”俞淺淺把那半桶水放下，從袖裡摸出那小塊糖霜，遞過去，“我聞著你嘴裡都是苦味，這個給你壓壓。”
老胡頭一愣。
他大概沒想到她會主動給東西。
糖不大，卻是實打實的甜。
這年頭，莊裡下人平日也未必吃得上。
老胡頭眼裡果然亮了一下，手已經伸了一半，嘴上卻還裝著推辭：“這怎麼使得，姑娘自己留著吧。”
“不值什麼。”俞淺淺淡淡道，“是前頭吃剩的，我也不愛甜。”
一聽是前頭吃剩的，老胡頭那點顧慮就少了，嘿嘿笑著接過來，往嘴裡一塞，眼睛都眯了眯。
“還是姑娘手鬆。”
俞淺淺沒順著這話往下送人情，隻提起水桶繼續往前走，像真隻是順手給了一塊糖。
人情送得太急，就不值錢了。
得先讓他覺得，這是無意落到他手裡的甜頭。
晚些時候，周婆子讓她去庫房領兩條新帕子。庫房就在賬房旁邊，門半掩著，裡頭正傳出莊頭和人低聲說話。
“老胡頭那車明兒還得走一趟？不是才去過？”
“主子這兩日夜裡咳，孫師傅新添了兩味藥，莊裡沒有，隻能再跑一回。”
“那便讓他去。反正他腿勤。”
俞淺淺腳步沒停，心裡卻把這話記住了。
明兒老胡頭還要出去。
這就比她原先想的更快。
她領了帕子回去，路過馬棚時，老胡頭果然還在，見了她便咧嘴笑，笑得比先前真多了兩分。
“姑娘今兒給的那塊糖，甜得很。”
俞淺淺腳下一頓：“胡叔喜歡就好。”
“喜歡，哪能不喜歡。”老胡頭搓了搓手，往她這邊湊近半步，聲音也壓低了些，“姑娘若往後有什麼零碎要捎，隻要不犯莊裡的規矩，我跑趟腿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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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淺淺心裡一沉，麵上卻半點沒露。
來得太快了。
要麼這人是真的貪，要麼就是有人先同他打過招呼。
她便隻笑了笑：“我一個在莊裡住的人，能缺什麼。”
老胡頭也不尷尬，嘿嘿道：“那倒也是。就是下回若再有不要的點心，姑娘別忘了我。”
“記著了。”
她說完便走。
走出沒幾步，她像是不經意地回了下頭。
馬棚外那條窄道上，正有個替莊頭喂草料的小廝抱著一捆草經過，腳步不快，眼睛卻往這邊掃了一眼。
俞淺淺心裡微沉。
方才那幾句，多半已經落進了旁人耳裡。
直到走出馬棚那一片，她臉上的神情才慢慢淡下來。
老胡頭確實能用。
可也正因為太快就開了口，反倒顯得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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