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淺淺回到西河下時，天已經黑透了。
後夾屋門一關上，她才真正聞到自己身上那股味。
不再隻是灰，也不是爛窯邊那種嗆鼻的焦味，而是白泥被風吹乾後留下來的土腥氣。她低頭拍了拍袖子，白粉便簌簌往下落，落到鞋邊，又積了一層。
這層殼和灰不一樣。
灰會糊，人一動就顯得臟。白泥卻會發乾，壓在布上像舊塵，若不是湊近細看，誰也不會先把你和灰塘、爛窯連到一處去。
她心裡清楚，這層白殼有用。
可也正因為有用，她更不能在第一腳踏進北壩時，就急著撲東土路。
那會太像早有盤算。
許嫂夜裡來過一趟，照舊把半碗熱糊糊放在桌上，又問：“今日北壩那邊數錯沒有？”
俞淺淺搖頭：“沒有。”
“瘸七回來說你看包和記數都穩。”許嫂坐在桌邊，手裡還拿著那本舊冊，“東土路那邊明兒還要空包，也缺個會記數的。可我沒立刻應。”
俞淺淺沒接話，隻把眼垂下去。
許嫂看了她一會兒，像是故意試她：“你若想去，今日就該張嘴。”
俞淺淺這才低聲道：“門裡怎麼安排，我就怎麼走。”
她聲音很平，半點不急。
許嫂盯著她，過了片刻，竟笑了一下，笑意很淺：“你倒比有些老手還懂規矩。”
說完便把舊冊放回桌上：“那明早先不去。你再跟瘸七跑一趟北壩，把白泥坑這層數做熟。若東土路那邊午後再來催，我再放你過去。”
俞淺淺應了一聲，心裡卻反而更定。
這句話一出來，就說明許嫂確實在替她看門。
她若今日一回來就露想去東土路的意思，許嫂未必真放心。可她先把話壓住了，門裡人反而會覺得這手穩、合規矩，遞出去也不至於壞賬。
第二天一早，她又跟瘸七去了北壩。
這一回她比昨日更像“本來就在這條車線上”。車一到棚下，高鼻管事連多看都沒多看，隻把昨日剩的半頁數往她手裡一塞：“昨夜晚車帶回兩捆壞包，你補在第三頁後頭。”
俞淺淺接了就記。
這比任何一句“她站住了”都更實。
門裡人開始默認她在這條線上。
她記著包，耳朵卻沒停。
午前時，棚後那輛小平車又被推了出來。今日來的不是昨日那兩個漢子，而是個瘦高婦人，肩上搭條黃土色舊巾，張口就喊：“東土路坯場昨夜又碎了一排，空包先給我四捆，木鍬兩把，再順個會記數的，省得那頭隻會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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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鼻管事正忙著點騾車，頭也不抬：“會記數的得問西河下。”
那瘦高婦人啐了一聲：“我又不是來偷人。許嫂昨兒不是點過頭了麼？”
俞淺淺心裡輕輕一動。
許嫂點過頭了。
也就是說，昨夜那句“我沒立刻應”，並不是真的沒鬆口，而是在等她自己壓住心、把白泥坑這層先站穩半步。
她越發低頭，不讓旁人從她臉上看出一點動靜。
高鼻管事這時才抬眼掃了她一下，又掃一眼瘸七，最後冷冷道：“今日先把這撥白泥包點完。午後若西河下那邊來話，你跟黃三娘去東土路半日。隻記數，不許亂跑。”
俞淺淺應了，聲音還是平的。
可她心裡已經把這一層理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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